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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表弟牵红线前言 and 第一章,第2小节

小说:我与表弟牵红线 2026-02-25 11:08 5hhhhh 8590 ℃

有点想死啊...

我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子上,身体有些僵硬。身上是穿了两天的、皱巴巴的校服外套,里面是昨晚那件没换的毛衣。书包在桌肚里,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与我此刻心境般配的课本和试卷。一切都和上周五离开时一样,除了我。

手腕上,那根连接着江暄的红线,固执地延伸出窗外,刺破灰蒙蒙的空气,指向高一教学楼的方向。它太亮了,亮得近乎蛮横,在这间教室里所有明灭不定、纠缠蠕动的红线网络中,像唯一的真理,又像一根冰冷的钉子,将我朽坏的躯壳,钉在这熟悉又令我作呕的日常里。

是祝福吗?这份让我看透虚伪的“天赋”?

是诅咒吗?这让我再也无法沉溺于谎言的“馈赠”?

我不想知道,标签毫无意义。它就在那里,像一道永不愈合的、只属于我的幻觉伤疤。

目光再一次叛逃,顺着那根红线的轨迹,投向窗外模糊的楼影。

为什么……唯独是它还亮着?

上午浑浑噩噩地过去,像一潭被搅浑又勉强沉淀下来的死水。

下课铃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锯开了教室里的沉闷。人群轰然活了过来,汇成嘈杂的溪流,涌向门口,目标是同一个方向——食堂。以前,我也会是他们中的一员,奋力挤向某个小团体,用蹩脚的笑话、多余的附和、或一次“顺手”的帮忙,去换取对方腕间一缕短暂亮起、随即更快黯淡的红线,像乞丐攒着注定贬值的铜板,还沾沾自喜。

但现在,我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疲惫。

打饭的队伍像蜿蜒的灰蛇。我沉默地排在末尾。指尖触到冰冷的不锈钢餐盘。视线低垂,避免与任何人对视,避免看到那些我不想看到的、连接在虚妄之间的红色丝线。

找到角落一个空位坐下,像把一颗不合群的石子投进喧嚣的池塘。无形的屏障自动生成,周围一圈座位空着。没有人靠近。

也好。

嘈杂的声浪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亢奋的议论、粗鄙的玩笑、对饭菜的抱怨、对某个女老师身材下流的点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的、令人头疼的噪音。但我的耳朵,却该死的,从中精准地剥离出那些肮脏的字眼。

……以前,我也说过类似的话吧?

为了融入,为了咧开嘴笑得像个“正常人”,说出那些下流无耻的话,为了腕上那根或许能因此亮上几秒的、廉价的“友情”红线。

念头升起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恶心从胃部翻涌上来,混杂着迟来的、火辣辣的羞耻。我握紧了手里的筷子,指节泛白。那些我曾以为无伤大雅的附和、那些为了讨好而挤出的下流玩笑……现在听来,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过去的自己脸上,也抽在我此刻孤零零坐在这里的、可笑的身影上。

呵呵……可真够贱的。

我低下头,机械地将看不出原色的糊状饭菜塞进嘴里。

只有手腕内侧,那根指向江暄的、始终明亮的红线,在食堂油腻浑浊的空气里,在周遭一切令我厌恶的喧嚣和记忆的映衬下,清晰、滚烫、不容忽视地搏动着。像寂灭的灰色废墟里,唯一一簇还在燃烧的、小小的火焰。

吃完饭,起身,拿起餐盘的一瞬间,一股莫名的报复心理涌上心头。

这个世界的感情是虚假的,我之前一直在为别人而活。但现在看透了世界后,看见一切,都只会觉得...恶心?厌恶?

餐盘脱手,落在餐桌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身周有几个人向我这边投来视线,我没看他们,径直离开了食堂。

手上的红线似乎又断了几根。管他呢,我都不知道红线的另一端是谁,断了又如何?

脚步迈开的瞬间,心里那片翻滚的恶心和羞耻,奇异地被一种冰凉的空洞取代。没有预想中“反抗”的快意,也没有更多的自我谴责。只是...刚才那个带着恶意松开手的,仿佛是另一个陌生灵魂,而“我”正悬浮在几步之外,冷眼旁观。

报复?报复谁呢?这油腻的食堂?这嘈杂的人群?还是那个曾经卑躬屈膝、此刻只想抹去的自己?

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走出食堂,午后的、带着凉意的风迎面吹来,稍稍驱散了鼻腔里那股混杂的食物气味。我漫无目的地沿着教学楼之间的灰白小路走着,周围是三两两赶着回教室或去小卖部的学生。他们腕间的红线随着动作飘荡,连接着同伴,传递着我早已不再相信的欢声笑语。

回到教室,将脸埋进臂弯里,隔绝外界一切嘈杂的声音。

下午的课在一种半麻木的状态中过去。放学铃响起时已经是十点了,天外乌黑一片。我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将那几本灰扑扑的课本塞进去。教室里的人很快走空,只剩下值日生扫地的沙沙声。

“哥...”

我抬起头,映着惨白的月光,江暄正站在门口,书包斜跨在肩上。

“一起回去吗?”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拉起书包拉链站起身。

傍晚的风比午间更凉,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气味。江暄安静地走在我身侧,隔着一臂左右的距离。他的白色尾巴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蓬松的尾尖偶尔扫过我的小腿外侧,带来细微柔软的触感。我没躲开。

走出校门,江暄摸索着,从校服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竟然是手机?!

“喂,你就这么带进来,真不怕出事啊?”

身为一向遵纪守法的好学生,即使道心破碎了,但看到这个违禁品的时候,还是不自觉皱了皱眉。

“呃...哥,你想不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买吧。”

江暄嬉笑着,摸了摸后脑勺。

我叹了口气,也没指望他回答我的问题,摇了摇头:“算了,我不饿,先回家吧。”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我们去买跟烤肠吧!我请!”江暄说着,不由分说的牵起我的手,往路旁一个烤肠摊走去。

回去的路不长不短,步行大约十分钟,吃完烤肠差不多就到了。穿过两个路口,拐进一片相对安静的住宅区。江暄租的公寓在一栋老式板楼的六层,没有电梯。楼道里光线昏暗,感应灯时亮时灭,脚步声在水泥楼梯上回荡。

就是这里。”江暄在601门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门。瞬间,一股混合着淡淡灰尘、阳光和某种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公寓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进门是个小小的玄关,左手边是卫生间,再往里是兼作客厅和卧室的开间,靠窗摆着一张书桌,旁边是一张单人床。房间另一头是开放式的小厨房和狭窄的阳台。陈设简单,但收拾得整齐。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楼道里陈旧的空气。房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

江暄把书包随意扔在床角,走到窗边拉开了半扇窗户。清冷的夜风涌进来,冲淡了室内的闷气。“有点闷,透透气。”他解释了一句,回头望向我这边,像是在征求意见。

“嗯。”我应了一声,站在玄关没动,打量着这个即将成为我临时栖身之所的空间。很小,一眼看尽,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小冰箱,一个电磁炉。这就是全部。两个人的话……可能会很挤。

“地方小,哥你多包涵。”江暄转过身,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他走到床边,拍了拍床铺,“床是1米5的,我俩睡……可能有点挤。我睡相还行,尽量不踢到你。”

我看着那张床,脑海里闪过昨晚在他家客卧中间隔着的距离,以及此刻这张更窄的床铺。手腕上连接我们的红线,在安静的室内仿佛更显眼了。

“我打地铺。”几乎没怎么犹豫,我就做出了决定。寄人篱下,不能再得寸进尺。

“那怎么行!”江暄立刻反对,耳朵都立起来一点,“地上凉,而且没多余的被褥。就睡床吧,哥,我真不占地方。”他说着,还往旁边挪了挪,似乎在演示自己能缩得多小。

“有毯子吗?沙发毯也行。”我没松口,目光扫视房间,寻找可能的铺垫物。

江暄抿了抿唇,浅灰色的眼睛看着我,那根红线微微震动,似乎闪了一下?我不确定,但这种清晰的感知让我更加烦躁。最后,他妥协般叹了口气,走到衣柜前,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条厚厚的、灰白色的绒毯,又抱出一个扁平的枕头。

“这个……本来是冬天盖在被子上的。你将就一下?”

“可以。”我接过绒毯和枕头。毯子质地柔软,但确实不厚。枕头带着淡淡的、和江暄身上类似的干净气味。我在床边和书桌之间的空地比划了一下,这里大概有不到一米的宽度。“就这里。”

铺“床”的过程沉默而迅速。江暄想帮忙,被我无声地拒绝了。他只好站在一边,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摆动,看着我把绒毯对折铺在地上,放好枕头。一个简陋的、冰冷的地铺就此完成。

“我睡这边。”我指了指地铺,语气没什么起伏。

“……哦。”江暄应了一声,没再坚持。他默默地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和作业,窸窸窣窣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我也打开书包,拿出今晚要看的书和卷子。房间里只有一张书桌,显然不够两个人用。我环顾四周,最终选择坐在了地铺的毯子上,背靠着床沿,把书摊在屈起的膝盖上。高度不太舒服,光线也暗,但能接受。

我们各自占据房间一角,开始做自己的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翻书的哗啦声,谁也没有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数学题上,但那些公式和图形像是蒙着一层雾。手腕上的红线安静地延伸向书桌方向,另一端,江暄正微微低着头,白色发顶对着我,耳朵偶尔会因为思考而轻轻转动一下。他的尾巴从椅子后面垂下来,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板。

安静,但并非全然的安静。一种微妙的、不自在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两个不算熟悉的人,被迫挤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分享着彼此的呼吸。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纸张和墨水的淡淡气息。他大概也能闻到我身上穿了两天的校服外套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江暄那边传来轻微的“咕”的一声。他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继续写字的动作,但耳朵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我停下笔,抬眼看他。他低着头,侧脸线条在台灯下显得有些紧绷。

“饿了?”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江暄的笔尖顿住了。他慢吞吞地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被抓包的尴尬,耳尖在我视线里暗了一点,我猜是红了。

“……有点。晚上就吃了根烤肠。”

我想起那根油腻腻的、味道还不错的烤肠。

“冰箱里有什么?”

“我看看。”他放下笔,起身走到小冰箱前,拉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盒牛奶,几个鸡蛋。“呃……牛奶,鸡蛋。还有……半包火腿肠。”他拿起那半包塑封的火腿肠,晃了晃。

“煮面吗?”我提议。最简单快捷的。而且,我确实也还欠他一顿,或者说几片吐司的人情。

江暄的眼睛亮了一下,红线似乎也雀跃地跳动了一瞬。“好啊!有挂面,在柜子里。”他指向灶台上方的橱柜。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狭小的空间里充满了烧水、打蛋、下面条的声响和食物逐渐加热的香气。配合并不算默契——厨房太小,两个人转身都有些磕碰。我煮面,他笨手笨脚地想切火腿肠,差点切到手,被我拿过刀接手。最后,两碗热气腾腾、点缀着鸡蛋和火腿肠的清水挂面端上了书桌。

没有椅子,我们一个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一个坐在床沿,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吃着。简单的食物,因为饥饿和共同劳动的参与,显得格外有滋味。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也似乎冲淡了一些空气里凝滞的尴尬。

“哥,你煮面还挺好吃。”江暄嘴里含着面条,含糊地说,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摇。

“熟了而已。”我低头喝汤,没看他。

吃完,江暄抢着去洗碗。我这次没拦他,靠在墙边看他站在狭窄的水槽前,白色的尾巴因为动作而微微摆动。水声哗哗,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映出台灯昏黄的光晕。这个冰冷简陋的小房间,似乎因为这个寻常的夜晚,有了一点微弱的、属于“生活”的温度。

但也只是“似乎”。

熄灯后,房间陷入黑暗。我躺在地铺上,身下是坚硬的地板,即使隔着绒毯和薄褥子,凉意还是丝丝缕缕地渗透上来。床的方向传来江暄翻身时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他清浅的呼吸声。

日子还很长。这根线,和线那端的人,会是我在这灰色废墟中,暂时的避风港,还是另一场终将醒来的迷梦?

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晨,我是在腰酸背痛中醒来的。

天光透过虚掩的窗帘,在灰白色的视野里切割出几块乳白的亮斑。身下的地板坚硬如故,寒气仿佛已经渗进了骨头缝,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又是一天。

我僵着脖子,慢慢坐起身,毯子从身上滑落,带起一阵凉意。

身边床上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夹杂着一点打呼噜的轻响。江暄还睡着,脸大半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点白色的发顶和一只毛茸茸的狼耳朵。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从被子里伸出来,垂在床沿一动不动。睡得真沉。这种毫无防备的样子,看着有点……蠢。

“叮叮叮,叮叮叮——”

刺耳的闹钟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床上那个白色毛球猛地一颤,耳朵“唰”地竖了起来。江暄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像是没睡醒的小动物,闭着眼睛,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床头柜上胡乱摸索着,拍了好几下才按掉闹钟。

世界重归安静。

他维持着趴卧的姿势,又缓了几秒,才慢吞吞地转过头,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眼睛还眯着,白色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脸颊因为熟睡压的更深了一点——至少在我视野里是这样的,应该是压红了。

他迷茫地眨了眨眼,视线扫过天花板,然后,落到了坐在地铺上的我身上。

“……哥?”他刚睡醒的声音沙哑绵软,带着浓浓的鼻音,眼睛也终于睁开了一条缝,浅灰色的瞳孔映着窗外的微光,雾蒙蒙的。

他似乎花了两秒钟才把眼前的景象和大脑连接起来。然后,那双惺忪的睡眼稍微睁大了一些,里面迅速聚拢起清晰的光。“你……你怎么起这么早?”他一边问,一边撑着手臂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间,露出穿着浅灰色睡衣的、略显单薄的上身。

早?要不是这身骨头快散架,谁愿意在这个点清醒地面对这个世界。

我没回答,只是动了动僵硬的手臂,试图缓解那股从脊椎蔓延开的酸疼。动作间,手腕上那根连接着我们的红线,在晨光中微微晃动,亮度稳定得一如既往,像一道永不疲倦的脉搏,也是甩不掉的枷锁。

江暄的目光顺着我的动作,也落到了他自己手腕——或者说,落到了那根红线延伸出来的虚空一点。他看不见,但似乎能感觉到我的视线。他顿了顿,脸上的睡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关切和犹豫的神色。

“你……”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声音放得更轻,“你昨晚……睡地上,是不是很冷?不舒服?”

废话。我在心里说。但开口却习惯变成了“还好。”习惯性掩饰。在这种无意义的关心面前,暴露真实感受只会引来更多麻烦。

而且,确实是我昨晚坚持睡地上的。

江暄的耳朵似乎耷拉下去一点点。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几步绕过床尾走到我这边,俯下身子撑在我身上,和我平视。他身上还带着被窝里的暖意和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丝睡眠特有的温吞气息。

“对不起啊,”他小声说,眼神里是真切的懊恼,“我昨天……应该更坚持一点的。”他说的是让我上床睡的事。

坚持?有什么用。这局面又不是靠你坚持就能改变的。他的靠近让那根红线的存在感更强了。清晨的光线下,它呈现出一种比昨夜更清澈的、近乎通透的红色,连接在我们之间短短的距离内,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我能“看到”那线上传来清晰温暖的波动,像在无声地安抚,又像在笨拙地道歉。真是多此一举的能量。

“没事。”我移开视线,撑着发麻的腿站起来,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先去洗漱吧,待会要迟到了。”赶紧结束这尴尬的晨间关怀环节。

膝盖传来一阵酸麻,让我动作顿了顿。江暄立刻也跟着站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想扶我,但在指尖即将碰到我胳膊时又停住了,有些无措地缩了回去。

……还算识相。

“……卫生间在那里。”他指了指方向,尾巴在后面不安地轻轻摆了摆,“牙刷和毛巾……我用的是蓝色的,我妈给你准备了新的,灰色的,在架子上。应该……能分清吧?”他想起我的全色盲,补充了一句,语气格外小心。

灰色和蓝色,在我眼里只是深浅不同。颜色而已,有什么分不清的,这世界本来就只有灰白。我点点头,没说什么,拿起昨晚放在枕边的、自己带来的简易洗漱包,走向那个狭小的卫生间。

关上门,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对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疲惫、眼下带着明显深灰的脸,拧开了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清醒。

手腕上的红线穿透了磨砂玻璃门,依旧执着地连接着门外那个身影。我能“感觉”到他没有离开,就等在门口不远处,像一只守着巢穴的、安静的白色小动物。

我吐掉嘴里的漱口水,看着镜中灰白的世界里,那抹唯一鲜活的、连接着另一个人的红色。

避风港?还是另一场梦?

答案依旧模糊,但大概率是后者。眼下即使是梦,也只能先顺着这根线走下去。但腰背的酸痛和门外人小心翼翼的等待,都是此刻再真实不过的感受,真实得让人烦躁。

我擦干脸,拉开门。江暄果然还站在原地,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两盒牛奶,正低头看着,耳朵微微转动着,似乎在听卫生间的动静。见我出来,他立刻抬起头,把其中一盒递过来。

“热的。”他说,指尖碰到我的手背,传来温热的触感,“用热水泡过了。”

我接过来,纸盒的温度透过掌心。是热的。在这个冰冷坚硬的地板之夜后,在这个灰白单调的清晨,这点温度,顺着掌心,沿着手臂,似乎一路蔓延到了被红线连接的那个地方……吗?

真的感受到温暖了吗?

“到我了。”

江暄随手将他的牛奶放到洗漱台上,拿起牙刷开始刷牙。他刷牙的姿势很认真,脑袋微微歪着,三角形的狼耳随着动作轻轻抖动,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晃悠,像个还没完全开机的大型毛绒玩具。

我握着那盒温热的牛奶,站在狭窄的卫生间门口,看着他。晨光透过小窗户,给他白色的发梢和毛茸茸的耳朵尖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这个画面有种奇怪的……居家感。是我灰色世界里从未有过的、带着温度的生活切片……有点刺眼。

他很快洗漱完,用湿漉漉的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泡沫,拿起那盒牛奶:“走吧哥,再晚要迟到了。”

我们没时间在家吃早饭。江城清晨的节奏,总是带着一种市井的匆忙,日复一日的重复。

锁好门下楼,清晨湿润的空气裹挟着城市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巷子口已经支起了早点摊,蒸笼冒着滚滚白气,油锅滋滋作响,各种食物混杂的香气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鲜明。又是一天,为了生存而开始的奔波。

“吃热干面?”江暄转身看向一家小门店,侧头问我,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我点点头。江城人的早晨,一碗麻酱浓香、萝卜丁脆爽的热干面,是最地道的打开方式,也是最快、最不需要思考的选择。

摊位前已经排了三四个人。老板手脚麻利,烫面、掸水、加酱、撒料,动作行云流水。江暄挤到前台前,掏出手机扫码付钱。

嘶——我记得小姨不是给了他一些钱吗?为什么还要用手机付啊?可能是个人喜好吧。毕竟现在的人只要能摸到手机就行,无论拿它干什么,只要看上几眼就好。

我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能闻到他头发上残留的很淡的洗毛水的味道,混合着早点摊飘来的芝麻酱香。

手腕上的红线,在清晨微凉的空气和喧嚣的人间烟火气里,静静连接着我们。它似乎比在密闭的房间里更显眼了,像一道只有我能看见的、无声的纽带。也是无法挣脱的牵引。

“两碗,一碗多加点萝卜,一碗不要葱。”江暄对老板说,然后转头飞快地补充,“哥,你不吃葱,对吧?”他记得。也许是昨天观察到的,也许更早。

“嗯。”我应了一声。心里那点因为早起和地板带来的僵硬,似乎被这碗还没到手的热干面,和这句简单的询问,融化了一点点。

错觉吧。只是饿了。

面很快好了,装在一次性纸碗里,酱汁浓稠,香气扑鼻。江暄接过两碗面,又熟练地从竹筒里抽了两双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我一双。

于是,我们便端着热干面,融入了清晨上学、上班的人流。像两滴水,汇入这片灰色的、忙碌的海洋。

江城狭窄的街巷里,这样边走边吃的情景再寻常不过,也算是某种地域特色了。但对我而言,却是久违的,甚至陌生的体验。

之前住的远,每天我都是骑着小电驴来的——虽然法律规定未满十六岁不让骑,但实际上交警压根不管。早餐都是买一两个包子随便应付下。

我小心地用筷子搅拌着碗里的面条,让每一根都均匀地裹上深褐色的芝麻酱。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眼前灰色的街景。我吹了吹,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碱水面的韧劲,芝麻酱的浓香醇厚,辣萝卜丁的脆爽微辣,一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味觉是超越色彩的,它直接而野蛮地唤醒着身体最原始的满足感,至少味蕾是诚实的。

我吃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注意着不把酱汁溅到校服上。旁边的江暄吃得比我专注,微微鼓着腮帮子,尾巴在身后愉悦地摇晃着,显然很享受这顿简单的早餐。他偶尔被烫到,会轻轻吸一口气,然后继续埋头苦干。

我们之间没有交谈,只有筷子碰触纸碗的轻微声响,和路人匆匆的脚步声。

路过一个垃圾桶时,我们默契地同时把空碗扔进去。江暄拿出纸巾,自己擦完嘴,又抽了一张递给我。

指尖短暂相触。他指尖微热,带着一点酱汁。我接过纸巾,擦掉嘴角可能沾上的酱料。

走到校门口时,早自习的预备铃刚好响起。穿着同样灰白校服的学生们汇成一股股人流,涌向各自的教室。一天的牢笼生活又开始了。

“那我先去高一楼了,”江暄朝我挥了挥手,嘴里还含着最后一点没咽下去的满足感。

“嗯。”我点头,不想说话

他转身汇入人流,白色的头发和蓬松的尾巴在灰扑扑的校服海洋里格外显眼。那根连接我们的红线,随着他走远而逐渐拉长,却依旧明亮清晰,指向他离开的方向。像一条永远也解不开的牵引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拿过温热牛奶盒、端过热干面碗、接过纸巾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些温度,以及……指尖相触时,那细微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触感。

灰色的人群,灰色的教学楼,灰色的天空。

只有掌心虚幻的温度,和视野中那根固执的、红色的线,是真实的。真实得让人无处可逃。

我收紧手指,将那些许暖意握在手心,转身走向高二的教学楼。

哎呀……事已至此,再应付一天看看吧。

又浑浑噩噩的过了一上午,没人聊天,没人交流,没人搭讪,上课发呆,下课补觉。这很无聊,但时间真的过得很快呢。

又该吃饭了啊。

我楞楞站起身,将笔收回笔袋里。身旁同学们连成一片,像涨潮般一个接一个的涌出教室,和我擦肩而过。

待到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我理了理书桌上杂乱的书,又重新坐了回去。

要我说热干面还是太填肚子了,完全不饿啊——或许是因为我之前早上吃太少了,胃都饿小了。现在突然恢复正常食量,反而有点不适应。胃里沉甸甸的,没什么食欲。

我靠在椅背上,不太想去食堂面对那股油腻闷热的人潮和噪音。手腕上那根连接着江暄的红线,此刻依旧明亮稳定。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已经在食堂了吧。

正当我打算再磨蹭一会儿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教室前门门口,似乎倚着一个身影。

我下意识抬头望去。

江暄正斜靠着我们班的门框,一条腿微微曲起,脚后跟抵着墙面。他依旧穿着那身灰白校服,但外套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银白色的头发在午间充沛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晃眼,那双三角形的白色狼耳机敏地竖着,微微转向教室内的方向。浅灰色的眼睛正望向我这边,眼神清澈,带着点百无聊赖的意味。那条蓬松的白色狼尾垂在身后,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地面。

看到我抬头,他眼睛微微一亮,朝我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

他怎么又来了?高一不是应该比我们早十分钟就吃饭了吗?

我怔在原地,胃里沉甸甸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江暄见我没反应,便直起身,几步走了过来,停在我的课桌旁,身上裹挟着皂角味的风。

“哥,发什么呆呢?吃饭去啊。”他声音清朗,语气十分的随意,仿佛耗费自己的课余时间,等我一起吃午饭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饿了?”我干巴巴地问了一句,视线扫过他看起来清瘦的身形。我记得他早上吃得并不少。

“饿啊。”江暄回答得理直气壮,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所以等你一起去嘛。快点,去晚了好吃的都没了。”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那句“我不饿”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算了,反正迟早也得吃,大不了少吃一点。

我站起身,把椅子推进课桌下。

“这就对了嘛!”江暄脸上笑容扩大,露出一颗小虎牙,转身走在前面。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空荡荡的教室,走廊里还有零星几个刚出来的学生,这几个人我认识,成绩很好,平时中午就拿些面包应付过去了。

午间的校园比早晨安静许多,大部分学生已经涌向了食堂或宿舍。阳光有些炽烈,透过树叶间隙在灰色的水泥路上投下跳跃的光斑。我们混在稀疏的人流里,走向离教学楼最远的那个光闻味道就想吐的食堂。

走近食堂,嘈杂的声浪和混杂的气味便隐隐传来。路上江暄说的那个据说还不错的窗口前,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像一条缓慢蠕动的灰色长虫。他踮脚望了望,耳朵耷拉了一点,显得有些懊恼:“人好多……哥,要不我们换个窗口?或者……呃,算了,排吧。”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后半句吞了回去,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吞回去的是什么。小卖部。

但去小卖部买东西,大概率需要用到他藏在口袋里的那个“违禁品”。虽然老师未必时时刻刻查得那么严,但在食堂这种相对开阔、可能有值周生巡视的地方,掏手机支付风险显然更大。他这个偷偷带手机的“坏学生”,倒是比我这曾经的“好学生”更懂规避风险。

“排吧。”我说。看着那长长的队伍,胃里的饱胀感更清晰了,但一种近乎自虐的、想看看这根“线”到底能牵引我到何处的冲动,让我做出了选择。

江暄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那藏不住的笑覆盖:“好!”

江暄站在我前面,因为个子稍矮,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跟后面的我保持一种若有若无的交流感,但其实更多时候都是他在那自顾自的讲,我就只是“嗯”“哦”“啊”“卧槽牛逼”...但这不同于那种敷衍,我还是有认真在听他讲话的,只不过是是在没什么话题可聊——家庭,同学,作业,班上琐事...

我不知道这样聊天会不会让别人感到开心,被重视。但我已经懒得管了。

排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轮到我们。江暄快速扫了一眼窗口里,对打饭的阿姨说了两句,扫脸付钱。

面对面坐下。江暄似乎真饿了,拿起筷子就吃了一大口,被烫得轻轻吸了口气,却还是满足地眯了眯眼,尾巴尖在椅子腿边晃了晃。

我低头,看着餐盘里满满当当,混杂在一起的食物,胃里立刻传来隐隐的排斥感。米饭煮得过于软烂,菜的卖相也平平无奇。我勉强吃了一口,味道普通,甚至有点油腻。在嘴里咀嚼,味同嚼蜡。速度不由得慢了下来,几乎是在数着米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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