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暄吃得很香，腮帮子一鼓一鼓，像个正在囤食的仓鼠。他很快发现了我的异样，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食物：“哥，不好吃？” 他的直接让我有些不适应。通常没人会关心我吃得多还是少，好吃还是不好吃。

“不是，”我摇摇头，避开了他清澈的目光，用筷子无意识地戳着饭菜，“早上吃多了，不太饿。” 这不算完全的谎话，至少饱腹感是真实的。

江暄“哦”了一声，看了看我几乎没动多少的餐盘，又看了看自己已经下去一小半的饭菜，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试探和不易察觉的不好意思：“那……哥你要是不想吃，就别硬塞了。要不……分我点？我感觉我好像……还能再吃点。”

他说完，耳尖抖了几下，像是为自己这有点“贪吃”的提议感到些许羞赧。

我看着他——看着他亮晶晶的眸子，那里面映着食堂顶灯惨白的光，又看了看自己餐盘里剩下的大半食物。

浪费食物是可耻的，尤其是在……他明明表现出需要的情况下。而且，处理掉这些令我厌烦的食物，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哥！”江暄的眼睛瞬间更亮了，耳朵都像是要竖起来，脸上闪过一抹真实的、毫不掩饰的欣喜，立刻接过我的餐盘，赶了大半的饭菜，低头继续“奋战”。

他每天吃这么多吗？但我看他还是好矮啊，甚至身形相较于同龄人而言都有点瘦小。应该就是天生骨架小吧。

下午的课在一种半麻木的状态中过去。窗外的天色由明亮的灰白渐渐转为沉郁的深灰，最后彻底被墨色浸染。放学铃响起时，教室里瞬间炸开锅，桌椅碰撞声、喧哗声、拉链开合声混成一片，像退潮般涌向门口。

我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将那些灰扑扑的课本和卷子一股脑塞进去。动作迟缓，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虚脱感。教室里的人很快走空，只剩下值日生扫地的沙沙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更显寂静。

手腕上那根连接着江暄的红线，依旧固执地延伸向窗外，指向高一教学楼的方向。它的亮度在傍晚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更加醒目了，像一条灼热的烙印般，刻在我们之间。

经过这两天的“冷淡期”，手腕上其它该消失的红绳已经消失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完的实在是过于好的同学，以及一些必要的人。

我刚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一个身影就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江暄斜挎着书包，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扶着门框。银白色的头发在走廊灯下泛着冷调的光泽，那双三角形的狼耳机敏地转动了一下，浅灰色的眼睛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正准备离开的我。

“哥。”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很清晰。

我停下动作，看向他。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熟悉的那种阳光开朗大男孩。

“嗯。”我应了一声，算是回答。心里那点因为结束一天课程而升起的、微弱的解脱感，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一种“该来的总会来”的认命。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校园里依旧有不少学生，三三两两，或走向校门，或奔向操场和社团活动室。他们手腕间延伸出的、明暗不一的红线，在暮色中织成一张纷繁复杂、令人心烦意乱的网。

江暄安静地走在我身侧，隔着一臂左右的距离。他没有像中午那样试图找话题，只是沉默地走着，白色的运动鞋踩在水泥路上，发出轻微的脚步声。他的存在感却很强，尤其是手腕上那根连接着我的、明亮到几乎有些刺眼的红线，像一道无形的绳索，将我与他捆绑在一起。

走出校门，喧嚣的城市声浪扑面而来。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喇叭声、人声、店铺的音乐声混杂在一起，比校园里更令人窒息。

我们学校门口就是条马路，现在正值高峰期，路上堵得不成样子，再加上江城司机的嘴本来就臭，现在的街道上充斥着各种不堪入耳的词汇——虽然大部分都被喇叭声给淹没了。

“哥，”江暄忽然开口，打破了我们之间的沉默。他停下脚步，转头看我，浅灰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亮，“回去吃，还是……在外面随便买点？”

在外面吃，意味着要继续置身于这片令人烦躁的喧嚣和虚伪的“红线网络”中。回去吃……则意味着要回到那个狭小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空间，继续面对这种尴尬的“同居”状态。

我犹豫了一下，胃里并没有什么饥饿感，但想到中午那顿食不知味的饭，还是开口道：“回去。” 至少，那个空间是相对封闭的，可以隔绝掉大部分外界的噪音和……那些刺眼的红线。

“行。”江暄爽快地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去趟便利店？随便买点便当什么的？家里好像没什么菜了。”

他说的“家”字很自然，自然到让我心里微微一刺。那不是我的家。只是一个临时的避难所。但我没有纠正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拐进路边的一家便利店。冰冷的白炽灯光照亮了货架，空气中弥漫着关东煮和烤肠的油腻气味。江暄轻车熟路地拿了个购物篮，开始在货架间穿梭，拿起面包、牛奶、速食面，还有几根看起来还不错的火腿肠。他挑选得很认真，偶尔会拿起两样东西比较一下，白色的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地摆动，像是在思考。

我跟在他身后，像个多余的影子，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货架上琳琅满目，在我眼中却只有明暗区别的商品。

我能看到店员手腕上连向店外的红线，看到一对年轻情侣依偎在一起挑选零食时，手腕间那根却透着点虚浮的红线……

“哥，这个口味吃吗？”江暄拿起一包速食面，转头问我，打断了我的观察。

我瞥了一眼包装，上面印着我看不懂的图案和外国文字。

“随便。”我说。

他似乎习惯了我的敷衍，也不在意，把面放进篮子里，又走向冷藏柜拿了几个鸡蛋和一盒牛奶。

结账时，他再次利落地用手机付了钱。我站在他身后，看着收银员手腕上那根程式化的线，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

提着简单的食材走出便利店，夜晚的凉意更重了。我们沉默地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缩短，交错在一起。手腕上的红线在夜色中似乎更加清晰了，像一条发光的脉搏，连接着两个沉默的身影。

回到那栋老旧的居民楼，爬上昏暗的楼梯，用钥匙打开门。熟悉的、混合着淡淡灰尘和清新剂的味道再次包裹而来。这个狭小的空间，在离开一天后，竟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归属感？不，是习惯。我立刻否定了那个荒谬的念头。

“我先把东西放厨房。”江暄说着，脱下鞋，提着塑料袋走进了那个开放式的小厨房。

我站在玄关，犹豫了一下，也脱了鞋，走进客厅兼卧室。房间里和我早上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床铺整理过，书桌也还算整洁。我那个简陋的地铺还摊在床边和书桌之间的空地上，像一块灰色的补丁，提醒着我寄人篱下的身份。

我把书包扔在书桌旁的椅子上，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厨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江暄在整理买回来的东西，然后是拆塑料袋，烤箱运转的嗡鸣声。

我没有过去帮忙，只是靠在墙边，看着他的背影。亮灰色的灯光洒在他银白色的头发和肩膀上，勾勒出一个清瘦却并不柔弱的轮廓。空气中渐渐弥漫开食物加热的香气，是速食面调料包那种工业化的温暖气味。

这种场景，与我梦想中的“家”的感觉几乎别无二致。我本该觉得格格不入，本该更加警惕和排斥，但一种深深的疲惫感席卷了我，让我连维持那种尖锐的防御姿态都感到吃力。

“哥，面好了。”江暄的声音传来，他端着两个冒着热气的碗走到书桌旁放下。

依旧是简单的速食面，加了鸡蛋和火腿肠。我们依旧是一个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一个坐在床沿，沉默地吃着。

这一次，我没有再像中午那样食不知味。温热的食物下肚，确实驱散了一些晚间的寒气和身体的疲惫。我吃得比中午快了一些。

吃完，江暄再次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清洗。水声哗哗，伴随着他偶尔哼出的不成调的音节，在这个寂静的夜晚里，竟也不显得吵闹。

我坐在床沿，看着他站在水槽前的背影，看着他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白色尾巴，手腕上的红线依旧刺眼。

一切似乎和昨天没什么不同。同样的空间，同样的人，同样的沉默。

熄灯后，我躺回那个冰冷坚硬的地铺上。身下的地板依旧硌人，寒意依旧丝丝缕缕地渗上来。但这一次，当耳边传来床上江暄清浅均匀的呼吸声，当手腕上那根红线在黑暗中清晰地亮着，连接着不远处那个温暖的源头时……

那种灭顶的孤独和格格不入感，似乎……减弱了那么一丝丝。

只有一丝丝。

我闭上眼，不再去思考这是好是坏，是陷阱还是救赎。只是任由疲惫将意识拖入黑暗。

明天，大概还是会一样吧。

带着这个说不上是绝望还是认命的念头，我沉沉睡去。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但在这个小小的、灰白色的世界里，至少今夜，有一条红线，还在为我亮着。

...

第二天在学校，时间像是被浸泡在湿冷的灰棉絮里，缓慢而滞重。上午的课程依旧在一片麻木的灰色中流逝。

讲台上的声音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我大部分时间只是盯着窗外那片被窗框切割成方块的铅灰色天空，或者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固执延伸向高一教学楼的红线。它的亮度在室内惨白的灯光下似乎有所收敛，但其亮度，依旧是我手腕上最亮的那一根。

临近午休时，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沉地压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土的腥气。我再次抬头，看向窗外——冷白色的天光正一点点减淡。

快下雨了。

当放学铃声终于撕裂教室里的沉闷时，细密的、冰冷的雨丝早就开始敲打玻璃窗，发出沙沙的轻响。

人群涌向门口，嘈杂声中夹杂着对天气的抱怨和雨伞撑开的噼啪声。我慢吞吞地收拾着书本，胃里因为天气和连日的饱腹感而更加沉甸甸的，对食堂那股混合着潮湿水汽和人体热气的气味感到一阵反胃。

刚站起身，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后门，带着一身微凉的、湿润的水汽。

江暄的银白色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反着水光的额角。他校服外套的肩膀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那双三角形的狼耳机敏地抖了抖，甩掉几颗水珠，浅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

“哥！”他声音带着点跑动后的微喘，脸上却扬着笑容，仿佛这糟糕的天气不值一提，“下雨了！快点，我们跑着去食堂，不然待会人更多了！”

窗外雨势似乎更大了些，灰蒙蒙的雨幕笼罩了整个校园。

“……嗯。”我终究是应了一声，拉上书包拉链。

我们一前一后跑进雨里。冰凉的雨水涌进校服领口，激起一阵寒颤。江暄跑在我前面半步，白色的尾巴被雨水打湿，毛发粘连在一起，不像平时那么蓬松，却依旧在身后随着跑动轻轻摇摆。

跑到食堂门口时，我们身上都沾了一层湿气。屋檐下挤满了躲雨和收伞的学生，空气闷热潮湿，混杂着雨水的土腥味、食物的油腻味和人群的体味，令人窒息。那个据说还不错的窗口前依旧排着长队，缓慢蠕动着。

“人还是这么多……”江暄踮脚望了望，耳朵被周围嘈杂的声音吵得微微抖动，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头看我，压低声音，“哥，要不……我们别排了？这味道闻着有点恶心……回教室？或者……去小卖部买个面包凑合一下？”

我看着他那双被水汽浸润得更加清澈的灰色眼睛，又瞥了一眼手腕上那根在潮湿闷热空气中依然稳定搏动的红线。

“回教室吧。”我说。

江暄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地同意：“好！”

我们逆着涌入食堂的人流，重新冲进雨幕，跑向教学楼。雨比来时更大了，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跑到高二教学楼楼下时，我们几乎成了落汤鸡，校服外套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带来黏腻的冰凉感。

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雨水敲打窗户的连绵声响，反而比喧嚣的食堂多了一份奇异的宁静。光线昏暗，空气里带着雨天特有的、清冷的味道。

江暄脱掉湿透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的白色T恤也微微濡湿，贴在清瘦的脊背上。他甩了甩头发，像只刚上岸的大型犬科动物，水珠四溅。

“你等等我，”他边说边从袖口里露出一小节手机，应该是给我看的。

“我去小卖部买点吃的，很快回来！”

没等我回应，他已经一人再次冲进了雨里。

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空荡、安静，只有窗外无尽的雨声。我走到窗边，看着灰蒙蒙的雨幕笼罩着湿漉漉的操场和空寂的校园。手腕上的红线穿透雨幕，指向小卖部的方向，红光在灰暗的天光下未减分毫。

没过多久，教室门被推开，江暄带着一身更重的湿气回来了。他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甚至还积了一层雨水。

“买了面包，还有牛奶和火腿肠。”他把塑料袋放在我的课桌上，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笑容，鼻尖冻得在我视野里有点发灰，“将就吃点儿吧，总比饿着强。”

塑料袋里装着几种不同样式的面包，两盒牛奶，还有几根独立包装的火腿肠。他拿出一个看起来馅料最多的面包，递给我：“这个看起来不错，哥你吃这个。”

我接过面包，塑料包装袋上还带着他掌心的微湿和凉意。

我们各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隔着一条过道，沉默地吃着简单的午餐。面包的味道很普通，是便利店那种千篇一律的甜腻。但至少比食堂里油腻的饭菜要好。

江暄吃得很香，腮帮子一鼓一鼓，时不时吸一口牛奶。他白色的尾巴湿漉漉地垂在椅子后面，尾尖无意识地轻轻点着地面，留下一个深色的水痕。

“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江暄咽下嘴里的面包，看着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下午放学要是还这么大，怎么办？跑回去？”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雨丝密集，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嗯。”我应了一声。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也行，反正跑快点，淋湿了回家赶紧洗澡就行。”江暄倒是很乐观，又咬了一大口面包，含糊地说，“就是书包可能会湿……不过里面也没啥重要东西。”

吃完东西，离下午上课还有一段时间。江暄似乎没有回自己教室的意思，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泪水。

“哥，我趴你这儿眯一会儿行不？有点困。”他指了指我的座位，眼巴巴地看着我，湿漉漉的耳朵耷拉着，显得有点可怜。

“……随你。”我说，但还是站了起来。

江暄立刻高兴起来，坐上我的座位，把脑袋往手臂里一埋，脸偏向我这边，枕着课桌，很快就响起了鼾声。

教室里更加安静了，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持续的雨声。我坐在我邻桌的座位上，能看到他那安详的侧脸，紧绷的眉头，以及那...呃...裤子前的小帐篷？

算了，应该是正常生理现象，无所谓了。

我扭头看向门口，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像一首单调却安神的催眠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听着雨声和身旁清浅的呼吸声，竟然也生出几分朦胧的睡意。

下午的课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漫长。放学铃响时，雨势果然没有减小，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天色暗沉得如同夜晚。

我和江暄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门外如注的暴雨和地面上溅起的密集水花，以及那些顶着书包、尖叫着冲进雨幕的身影。

“跑吧？”江暄深吸一口气，把书包紧紧抱在怀里，做出冲刺的姿势，转头看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

“……嗯。”我把自己的书包也抱紧在胸前，脱下校服盖在我们两头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前方：

“一、二、三……冲！”

我们同时冲进瓢泼大雨中。冰冷的雨水瞬间将我们彻底浇透，视线一片模糊，只能凭着本能朝着公寓的方向狂奔。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哗啦啦的雨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脚下的积水溅湿了裤腿，每一步都沉重而狼狈。

但很奇怪，在这种近乎狼狈的狂奔中，那种一直萦绕不去的、沉重的疲惫和孤寂感，似乎被这畅快的、冰冷的雨水冲刷掉了一些。我能感觉到江暄跑在我身侧，他的白毛被雨水完全打湿，紧贴在身上，像一只落水的白色大狗，却依旧跑得飞快，尾巴在身后甩出一道水痕。

跑到公寓楼下时，我们俩都成了彻头彻尾的“水人”，头发、衣服都在往下滴水，狼狈不堪地冲进楼道，扶着墙壁大口喘气。

“呼……呼……好爽啊！好久没有下过雨了！”江暄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喘着气笑起来，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尽管脸色冻得脸上的白浅了些，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看着他那副落汤鸡却莫名开心的样子，没说话，只是抬手拧了拧湿透的校服外套，挤出一道水流。

大米空调就是好，能远程控制开关和定时。打开门时，温暖干燥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驱散外面的寒气。我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脱掉湿透的鞋子和外套，扔在玄关。

“哥你先去洗！热水澡！不然要感冒了！”江暄一边打着哆嗦，一边把我往卫生间推，自己则冲进房间去找干衣服。

“你身板差，你先洗！”我绕了个身，拉住他的手腕。

“快点！你先！你连外套都没穿。

“可是...”

“没有可是！”他说着，忽然蛮近一推，将我推进洗手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叹了口气，快速冲了个热水澡。温热的水流驱散了满身的寒意，皮肤渐渐回暖。当我穿上穿了三天的衣服，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江暄怀里正抱着一套干净的衣服，正拿着拖把擦拭我们刚才弄湿的地板。他的银白头发还是湿漉漉的，看来是随便擦了一下。

“我煮点姜汤吧？驱驱寒。”他看到我出来，放下拖把提议道，顺手将衣服丢给我。

我接过他手上的拖把，一脚将他踹进卫生间，“我来，你赶紧去洗！”

“……好。”

于是，在这个窗外暴雨如注的傍晚，狭小的公寓里弥漫开姜汤辛辣温暖的气息。

雨点依旧敲打着窗户，像一层厚厚的隔音罩，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喝汤时细微的声响和彼此的呼吸声。

姜汤的辛辣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驱散了淋雨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

收拾完碗筷，夜已经深了。雨似乎小了些，但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湿漉漉的校服和外套被胡乱搭在椅背上，散发着潮气。房间里弥漫着姜汤残留的暖香和雨水的清新。

我走到墙角，弯腰去拿那条卷起来的、灰白色的绒毯。地板虽然被拖过，但那股从水泥地深处渗上来的、雨天的阴冷潮气，依旧挥之不去。

“哥，”江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洗完热水澡的松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还要睡地上？”

“嗯。”我没有回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将绒毯铺开。毯子柔软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温和的光泽，但我知道，躺上去不久，那点微不足道的隔热效果就会被地板的寒意彻底吞噬。

身后沉默了几秒。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背上，像有实质的重量。

“不行！”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执拗的坚决。几步跨到我身边，蹲下身，伸手按住了我正在整理毯子的手。他的掌心很热，带着沐浴后的湿润暖意。

我动作一顿，抬起头。他浅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里面没有了平时的嬉笑或随意，只有清晰的担忧和不容置疑。“地上太冷了！今天下雨，寒气都从地里返上来了！你会生病的！”

他的语气很急，尾巴在身后不安地快速摆动了几下，扫过地面。“昨晚就够冷了，今天绝对不行！”

我看着他那双因为急切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心里那点固执着要维持界限的念头，像被针扎破的气球，慢慢泄了气。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江城没有春秋，再加上下了雨，现在的地板，确实不是人睡的。

“……没事。”我移开视线，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什么没事！”江暄几乎是吼了出来，耳尖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手这么冰！刚才淋了雨，再睡地上，明天肯定发烧！”

他不由分说地用力，想把我拉起来：“睡床！必须睡床！那床1米5呢，够睡了！我保证不挤着你！”

他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或者说，是我抵抗的意志太过薄弱。半推半就间，我被他从地上拽了起来，被他按在床上。手腕上的红线因为他的动作而剧烈地摇晃着，亮度灼人。

“……随你。”我最终还是妥协了，声音低得像叹息。身体的疲惫和对温暖的渴望，最终战胜了那可笑的自尊。

江暄脸上瞬间阴转晴，像是生怕我反悔，立刻松开我的手，转身飞快地把地上铺开的绒毯卷起来，塞回衣柜角落，然后又手脚麻利地把床上原本并排摆放的两个枕头分开一些，拍了拍靠外侧的位置：“哥，你睡这边！”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一连串忙碌的动作，想帮点忙，但也都被他婉拒了。

灯熄了，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雨声淅沥。我僵硬地躺在床的外侧，身体紧绷，尽量靠着床边。床垫比地板柔软太多，羽绒被轻暖蓬松，但身下的舒适感反而加剧了内心的不自在。

我能清晰地听到身边另一个人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的热量，像一个小暖炉，温暖着我这边的被窝。

但奇怪的是，尽管被窝因为两人的存在而渐渐暖和起来，我的手脚却依旧一片冰凉，尤其是靠近外侧的这边，寒气似乎能从墙壁渗透进来。我蜷缩了一下，试图保存那点可怜的热量。

黑暗中，旁边传来窸窣的翻动声。江暄似乎也没睡着。

“哥，”他小声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你……冷吗？”

“……还好。”我闷声回答，把冰凉的手脚往回收了收。

沉默了几秒。雨点敲打着窗户，节奏凌乱。

忽然，我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微微下陷，一个温热的身躯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紧接着，一条手臂带着迟疑和试探，轻轻地、环过了我的腰。

我身体瞬间僵直，像一块被投入热水的冰。

“你……”我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

“哥，你身上好冰……”江暄的声音贴得很近，呼吸的热气拂过我的后颈，激起一阵战栗。他的手臂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搭着，但那片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的温热触感却无比清晰，像一块烙铁。“这样……会不会暖和一点？”

我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能闻到他头发上残留的、干净的洗发水味道，混合着少年身上特有的、蓬勃的生命气息。他的心跳隔着一层布料，却稳稳的传到我这边。

手腕上那根红线，在这一刻，仿佛不再是视觉的存在，而变成了一种滚烫的、实实在在的物理连接，随着他心跳的节奏，一下下地搏动，将一股汹涌的、几乎有些烫人的暖流，强行灌注到我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抗拒的话在舌尖打转，却被那股突如其来的、贪婪汲取温暖的生理本能死死压了下去。太暖和了……这种被另一个活生生的人、用体温包裹住的感觉，像在冰天雪地里突然找到了一处温泉，根本无法让人抗拒。

我僵硬地躺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任由那温暖一点点渗透进来，融化着关节里凝结的寒气，最初的紧绷和尴尬。

江暄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放松，虚环着的手臂也稍稍收紧了一些。他的额头轻轻抵在我的后背，毛茸茸的狼耳偶尔会蹭到我的头发，带来细微的痒意。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也不知何时找到了位置，从被子边缘钻进来，暖烘烘地盖在我们俩的腿上，像额外加了一条厚毛毯。

“睡吧，哥。”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手臂和尾巴都彻底放松下来，像一个温热的，毛茸茸的挂件，完全依附在我身后。

雨声不知何时变得遥远而模糊，成了最好的白噪音。身体的寒意被彻底驱散，被一种慵懒的、沉重的暖意取代。意识像是浸在水里般，慢慢融化。

这份暖意...如此的真实。

那份沉重的、令人安心的暖意包裹着我，将我拖入了沉睡的深渊。疲惫像潮水般淹没了一切感知，连窗外持续的雨声也渐渐远去，化为模糊的背景音。

然而这一夜终究是不得安寝。

深夜里，一种异样的触感将我从深沉的睡眠中猛地拽了出来。

不是江暄梦呓，不是突如其来的掉床。而是一种……湿热。粘稠的、微凉的湿热感，透过我身上那件薄薄的睡衣，渗透到后背的皮肤上。同时，腰间那条原本放松环抱着的手臂，不知何时收紧了，带着不自然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身后紧贴着的那个温热身躯，也传来一阵阵不受控制的、轻微痉挛般的悸动。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黑暗。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但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一步拉响了警报。

那湿漉漉、滑腻腻的触感太陌生，又太熟悉。

几乎是同时，我感觉到身后的人猛地一僵。

紧接着，环在我腰上的手臂像被烫到一样骤然缩回，身后紧贴的热源也急速后退，带起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床垫的弹动。

“呃……！”一声短促的、带着浓重睡意和惊慌的抽气声在我耳边响起，是江暄。

我彻底清醒了。

后背那片湿冷粘腻的感觉变得无比清晰。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带着些许腥气的味道，混合着沐浴露的残香。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大脑有瞬间的空白，随即，一个猜想像冰冷的针一样刺了进来。

准确说也不是猜想，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我都知道那是什么。

江暄也完全醒了。我能听到他变得粗重而慌乱的呼吸声，就在我身后咫尺之处。黑暗中，他的紧张和窘迫几乎形成了实质性的压力，扑面而来。

“对、对不起！哥！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语无伦次，带着刚睡醒的含混，但更多的是无措和羞耻，“我……我不知道……我……”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起身，动作大得差点把我从床边挤下去。床垫因为他慌乱的动作而剧烈晃动。

我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后背那片湿冷粘腻的触感因为动作而更加分明，让我胃里一阵翻涌。

“没事，正常。”我开口，声音因为刚醒而有些哑，却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意外的冷静。

这种事我其实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大家青少年嘛，正值那玩意最发达的时候，都是正常的生理现象——没有才不正常咧。

江暄立刻不动了，像被按了暂停键。只剩下他急促的、带着鼻息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回荡，充满了绝望的尴尬。

黑暗中，视觉几乎失效，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那片湿冷的粘腻紧紧贴在我的后背上，像一块无法忽视的、令人不适的补丁。空气中那股特殊的腥气，也挥之不去。

沉默。死寂般的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只有窗外未停的雨声，此刻听起来格外清晰。

我慢慢坐起身。后背那片湿冷也贴在我的背上，感觉更加清晰。我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摸索着掀开被子。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身体，让我打了个寒颤。后背湿透的区域接触冷空气后，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哥！我……我去给你拿毛巾！热水...衣、衣服！”江暄像是终于找到了赎罪的方式，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滚下床的，赤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慌乱声响。他摸索着打开了床头那盏昏暗的小台灯。

骤然亮起的昏黄光线刺痛了我的眼睛。我下意识眯了眯眼，没有回头去看他。但能听到他手忙脚乱翻找东西的声音，然后是冲进卫生间的脚步声和水龙头被拧开的哗哗声。

我坐在床沿，背对着灯光，感觉后背又凉又粘。睡衣紧紧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过了一会儿，江暄端着一盆热水，手臂上搭着一条干净毛巾，胳膊下还夹着一套新衣服，跌跌撞撞跑回来。

他停在我面后，呼吸急促，声音颤抖：“哥……你……你擦一下……换件衣服……我、我去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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