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yla的公寓，早晨】

Max Rover站在鏡子前面看著自己的倒影。

一個金色波浪長髮、藍色眼睛的女人看著他。面具和皮衣逼真得沒有一絲破綻。他現在是Lyla Jackson。

昨晚他完成了替換。在Cole的安排下，他穿著Lyla的皮衣和面具，從病房裡「出院」。Lyla的父親James Jackson親自把她帶回公寓。James知道一切。回家後，他只讓她先休息，說早上再談。

她從衣櫃裡拿出一件粉色T恤和內搭褲，穿上。T恤在胸口繃得有點緊。她開始上妝，今天不出門，所以化得很淡。面具本身的底妝已經夠好了，只需要一點修飾。

房門被敲了幾下。

「請進。」她說。

門開了。James Jackson站在門口。四十多歲，頭髮保養得很好，五官端正——Lyla那張臉，從他身上一眼就看得出來。

「Jackson先生。」她看著他，輕輕笑了一下。

他的眼睛睜大了，像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怎麼了？」她問。

「沒有……只是……你看起來跟我女兒一模一樣。太不可思議了。」

「謝謝。」她走近他。「我保證會盡全力找到傷害你女兒的人，Jackson先生。」

「聽到這張臉叫我『Jackson先生』……真的很怪。」他深吸了一口氣。「抱歉，這一切都很怪。」

「沒關係。你要是願意，我可以直接叫你爸。這樣反而比較安全，萬一旁邊還有別人，我們也不容易穿幫。」

「好，有道理。」他點頭。「那我應該怎麼稱呼你？」

「就叫我你平常叫女兒的那個名字吧。反正只有我們兩個知道我不是真的Lyla，越是這樣，越得做得像一點。」

「好吧……Lyla。你覺得這個計畫能成功嗎？」

「我會讓它成功。我知道我們昨晚才見面，你可能還不信任我。但至少先信我這一次。」

「好。」

「好。」她雙手抱在胸前。「那我們從哪裡開始？」

「你需要什麼？」

「我需要你把關於你女兒的一切都告訴我：她的態度、習慣、品味，還有她跟不同的人是怎麼相處的。我自己做過功課，失憶那套說法也能當掩護，但你要是能再補我一些細節，會好很多。可以嗎，爸？」

「可以。」他說。

接下來一整天，James把他知道的Lyla一點一點講給她聽：她偏愛沙拉和低碳水，偶爾放縱吃一次甜點，之後又會為此內疚半天；她對經紀人客氣卻疏離，對助理頤指氣使，對男朋友則忽冷忽熱；一緊張就會咬右邊下唇，拍照時習慣把重心壓在左腳，不耐煩時則先翻白眼，再甩一下頭髮。

到了將近傍晚五點的時候，門鈴響了。

James看了她一眼，她應了一聲。他走去開門，她跟到客廳。

James從門眼裡看了一下，轉過頭壓低聲音：「是Juliet和Ivy。你準備好了嗎？」

Lyla點頭。

光是聽見Ivy這個名字，心跳就快了一拍。她把那一拍按了回去。

James打開門。兩個女人走進來。

走在前面的是Juliet Marks。非裔美國女性，三十多歲快四十，黑色頭髮，身材保養得很好。紅色襯衫配黑色裙子，走路的架勢很老練。

「Lyla，親愛的！你還好嗎？」Juliet走上來一把抱住她。

她讓自己被抱住，抬手拍了拍Juliet的背。那股香水味一下子壓了過來。「我沒事，Juliet。」

「他們說你摔倒了，可能記不太得事情。」

「我記得你啊，不是嗎？來，坐。」她往沙發那邊一抬手。

「你確定你能工作了？」

「拜託，我又不是病了。你幫我排了什麼？」

「明天有一場Dolce & Gabbana的香水廣告拍攝。」

「好，沒問題。」

她的目光越過Juliet的肩膀，看向站在客廳裡的另一個人。

Ivy。

穿得跟上次在電梯裡一樣隨意。她站在James身邊安靜等著，沒有主動開口。James看起來有點緊張，多半也在盯著她會不會露餡。

「你好嗎，Lyla？」Ivy問。

Lyla看著她。上次見面時她是Courtney Price。現在她是Lyla Jackson。Ivy永遠不會知道。

「我很好。你們兩個一起來的？」

「不是。我本來要自己來看你，在門口碰到了Juliet的車。」

「真有心。」Lyla停了一拍，隨即開口：「Ivy，去幫我們泡幾杯咖啡。」

她看見Ivy猶豫了一秒，臉上閃過一絲什麼。

她不喜歡這樣對Ivy。但她得演下去。

「還等什麼？」Lyla說。

Ivy點頭，轉身走進廚房。

「算了，Ivy，不用了。我本來就要走了，就是來看看你沒事就好。」Juliet站起來。

「你確定？」

「嗯。明天拍攝的細節我已經都交給Ivy了，你照著走就行。」

送走Juliet之後，James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不得了，你模仿得跟我女兒一模一樣。」

「謝謝。這是我奇怪的天賦。」她用同樣低的聲音回答。

Ivy端著咖啡走出來。「謝謝你，Ivy。」James接過咖啡離開了。Lyla也從Ivy手裡接過一杯。

「那我明天見了。」Ivy說。

「你要走了？」Lyla問。那句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頓了一下。

「還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Marks小姐已經把明天拍攝的資料給我了，我早上會過來。」Ivy的語氣禮貌但疏遠。她顯然想走。

Lyla後悔剛才叫她去泡咖啡了。

「好，明天見。」她說。

Ivy走了。她真的很好看。好看得很自在，像根本不在乎有沒有人在看。

Lyla喝了一口咖啡。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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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等James回房後，Lyla開始動手翻公寓。要是真正的Lyla曾經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事，說不定會留下點東西。她先把所有衣櫃翻了一遍，裡頭多得誇張的衣服、鞋子和配飾差點把人淹沒。接著又把整間公寓的角落都搜了一輪。

什麼都沒找到。

吃了一份沙拉和一顆蘋果當晚餐後，她累得幾乎不想動。那套皮衣從昨天穿到現在，整個人悶得快受不了了。她鎖上房門。James應該不會來打擾她，該談的都談完了。

她從自己帶來的行李袋裡翻出備用的寬鬆T恤和四角褲，接著開始卸裝。外衣、內衣，最後才是皮衣，從背後拉開拉鏈，一層層往下剝。幾分鐘後，皮衣和面具都攤在桌上，房間裡只剩Max Rover。他低頭看了自己一眼——精瘦的男性身體，唯獨頭上還套著Lyla的臉。

不對——面具也得摘。他取出隱形眼鏡和假牙，然後把手指摳進脖子處面具的邊緣，雙手抓住開始往上拉。面具很緊，Lyla的臉在他指間扭曲、拉伸，然後整個從頭頂翻了過去。

「老天。」喉嚨裡冒出來的卻還是Lyla的聲音。他把聲音調節器從脖子上撕掉，把面具扔在桌上。

穿上四角褲和T恤，直接倒上床。幾秒鐘後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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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晨】

敲門聲把他吵醒了。

「Lyla，是我，Ivy。開門。」

睡意瞬間清醒。低頭一看。

*完蛋了。*

男性的身體。沒有皮衣。面具和皮衣都在桌上。

「Lyla？」Ivy又敲了一下。

他跳下床。先找到聲音調節器貼上脖子。「來了，等一下。」他用Lyla的聲音喊。

根本沒時間慢慢穿皮衣了。他抓起面具往頭上套——拉、壓，再迅速調整眼洞和嘴巴的位置。對著鏡子張了幾次嘴、眨了幾次眼，確認貼合。Lyla的臉回望著他。夠了。

隱形眼鏡。假牙。塞好。

可脖子以下仍是男人的身體：平坦的胸口、窄臀、帶著粗糙感的手臂。這些絕不能讓Ivy看見。他立刻從衣櫃裡抽出一件浴袍，把整副身體從脖子以下裹得嚴嚴實實。

「Lyla，你起來了嗎？」

她走去開門。只把頭從門縫裡探出去。

「我的天Ivy，你是打算把門敲爛嗎？」

「你今天有拍攝，記得嗎？我跟你說過我早上會來的。」Ivy試著把門推開，卻被Lyla抵住了。她皺起眉：「你為什麼不讓我進去？」

「我還沒穿好。給我點時間。」

Ivy瞇了一下眼睛。「裡面有人嗎？Dan在裡面？」

「你能不能別問那麼多？去外面等，我馬上出來。」Lyla直接把門關上。

*好險。*

她飛快套上皮衣，這次可沒時間慢慢來了。雙腿先進去，接著是軀幹和手臂，最後一把拉上拉鏈。按下壓縮鍵，等那層皮衣一寸寸收緊貼合，再套上黑白條紋T恤和緊身牛仔褲，把頭髮紮成一個緊實的丸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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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y坐在客廳沙發上等。

*她今天真奇怪。*

Lyla平常不會起這麼晚。她通常在Ivy到之前就已經化好妝準備好了。而且昨天見面的時候她就覺得Lyla有什麼地方不太對，表面上還是那個刻薄的樣子，但某些細節不一樣。大概是摔傷和失憶鬧的吧。

Ivy在沙發上坐了快半小時，Lyla才終於出來。

「你遲到了。」Ivy說。

「我知道。」

吃了鮭魚和雞蛋當早餐之後她們上了車。

「去Nightstar攝影棚，John。」Ivy對司機說。她從包裡拿出文件遞給Lyla。「這是Juliet寄來的合約，需要你簽名。」

Lyla翻了幾頁，簽了。

「拍攝結束後製作方會開支票，我拿到之後存進你的帳戶。」

Lyla想了一下，提筆在紙上寫下一組帳號，遞給她。「存到這個帳號。」

「你開了新帳戶？」

「不是。」

「那這是誰的帳號？」

「一個朋友的。」

「我認識嗎？」

「不認識。」

「你要我把五萬塊存進你朋友的帳戶？Lyla，你確定嗎？這個朋友是誰？」

「Ivy，我說了不要問那麼多。我交代什麼，你照做就是了。你是替我工作的，記得嗎？」

「好吧，你的錢。」Ivy說。

Lyla的錢，Lyla做主。她是助理，不是財務顧問。不過那個朋友到底是誰？

接下來的車程裡兩人都沒說話。

快到攝影棚時，Ivy對司機說：「走後門，John。正門那邊一定擠滿了記者。」Lyla前幾天頭部受傷的消息早就傳出去了，媒體都等著看她第一次公開露面。兩人最後從後門進去，避開了外頭那群狗仔。

到了攝影棚之後，導演開始講解廣告概念。然後化妝師把Lyla拉走試裝和上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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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得很好，Lyla。再拍幾張就好了。」攝影師說。

Lyla穿著紅色高領連身裙，金色長髮盤成一個緊實的法式扭轉髮髻。

*她真的好漂亮。* Ivy站在一旁想，隨即又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她是超模，當然漂亮，你這個白痴。*

「來，Lyla，把頭側過去，香水瓶拿到胸前這個位置。」攝影師走過來示範。「你確定你沒事嗎？我們可以休息一下。」

「不用，我沒事。」

Lyla照著做了，但肩膀的角度不對，手也舉得太僵。整場拍攝下來她犯了不少錯，連換動作的時機都總慢半拍，怎麼看都不像平常那個Lyla。難道頭部受傷，連怎麼當模特兒都跟著忘了？在導演和攝影師反覆糾正之後，拍攝總算拖到傍晚才結束。時間比平常多花了不少，好在成果還算勉強過關。

Ivy從製作方那裡拿到了支票，去化妝間找Lyla。

她推門進去時，正好看見Dan Morris站在裡面，一條手臂正搭在Lyla背上。

「天，我好想你。」Dan說。

「別鬧了，Dan。」Lyla轉頭看到Ivy，立刻把Dan推開。Dan皺了一下眉。

「Ivy，你來做什麼？」

「呃……製作方給了支票。你要我存進你的帳戶嗎？」

「不，存到我今天給你的那個帳號。」

「好。還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

「今天沒了。」

「我叫John把車開過來。」

「其實Ivy，我們要出去。」Dan插話。

Lyla看了他一眼。「我們要嗎？」

「對啊。」Dan轉向Ivy，「你可以先回去了。」

「好。」Ivy說。

「Ivy，讓John送你。」Lyla說。

Ivy點了點頭就離開了。*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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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llivan家，傍晚】

Ivy讓John把她送到父母家。

「Ivy，進來吧。」她母親笑著迎她進門。

「爸呢？」

「還在上班。今天會晚回來。坐下吧，我快做好晚飯了。」

她坐在客廳裡。母親走進廚房。她很累。在攝影棚待了一整天，現在那個時尚公主回來了，事情只會越來越多。她把頭靠在沙發背上閉了一下眼。

「你看起來很累。」母親端著一杯水走出來。

「嗯，今天在攝影棚，Lyla回來之後工作量暴增。」

母親看著她，眼裡全是擔憂。「你知道的，如果真的太辛苦，你可以把那份工作辭掉。」

「你知道我不能，媽。薪水很好。我們需要那筆錢付房貸和Jake的學費。這週末我一拿到薪水，就能把這個月的房貸補上。」

「你今晚住家裡嗎？」

「不了，我回自己的公寓。」

母親看起來有些話想說但沒說。Ivy決定轉移話題。「Jake呢？」

「在他房間裡。」

她走到Jake房門口，先敲了敲門，又叫了他一聲。門沒鎖，她便直接推門進去。Jake戴著耳機坐在電腦前看影片，專心到根本沒發現她進來。直到她拍了下他的肩膀，他才猛地轉過頭，嚇得飛快把螢幕上的東西關掉。「Ivy！你不能先敲門嗎？」

「我敲了，你沒聽到。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

「你在看色情片？」

「天哪，才沒有。你來幹嘛？」

「來看爸媽，順便看看我的小弟弟。」她伸手揉了一下他的頭髮。

「別這樣，我不是小孩了。」

「顯然不是了。」

「所以Lyla Jackson怎麼樣？我看新聞說她回來了。她真的失憶了嗎？」

「具體我也不清楚。他們只說她摔倒撞了頭，有輕微失憶，卻不肯講清楚她是在哪裡摔的、又是怎麼摔的。反正整件事怎麼想都怪。」

「奇怪在哪？」

「不知道。等我知道更多再告訴你。你高三過得怎麼樣？」

「唉……你知道的，就那樣。很爛。對了，我什麼時候可以跟Lyla合照？」

「拜託，Jake。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她那個人很機車，不會答應跟你拍照的。她連跟我合照都不肯。」

「你試試嘛。你在超模身邊工作耶，別人哪有這種機會。」

她嘆了口氣。「好，我試試。所以你最近……」手機響了，打斷了她。Juliet的來電。

「我得接這個。」她走出Jake的房間。

「Marks小姐？」

「Ivy，這週五有一場泳裝拍攝。你需要跟Lyla一起去。」

「在哪？」

「夏威夷。」

「Marks小姐，我這個週末去不了夏威夷。」

「為什麼？」

「我有些私事要處理。」她想到週五就到期的房貸。

「聽著，Ivy。我的工作是替Lyla安排拍攝和活動，我通知你，是因為她的行程歸你管。你要是有意見，去跟Lyla說。」

「好。」

「好。」Juliet掛了電話。

這件事她只能去找Lyla。吃了晚飯之後Ivy離開了父母家，回到自己的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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