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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启华章」【年夜雪下的秘密】(1-3),第1小节

小说: 2026-02-24 13:16 5hhhhh 7150 ℃

 作者:dx1

 2026/02/16 首发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字数:14,37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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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在前面:春节期间,家族团聚在传统习俗与酒桌文化的漩涡中,城乡差异、阶层隐痛与家庭责任悄然碰撞。江雪第一次随丈夫文宇回乡守孝,本以为能修补公公离世后的情感裂痕,却在婆媳暗流、老家亲戚的微妙拉扯,以及农村某些陋习的阴影下,悄无声息地遭受了隐秘的伤害。秘密最终被北方的冰雪覆盖,而再春天到来时,一切似乎又再次重新回到正轨。本书整体大概有20章节,希望可以在春节活动期间完成。这里也祝各位读者新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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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立春的召唤

  「雪姐,你们明天早上几点的高铁啊?」

  任小晓先开口,声音在空荡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侧头看了一眼江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礼盒上的丝带。

  「好像是8点吧,我老公定的,我还没在意具体时间。」

  「8点的车,下午估计就到了吧?」

  「没,我们中间还要转一次绿皮车。」

  「啊,还要做绿皮车啊,那好麻烦啊。」

  「哎是啊,不过我们也没回去过,今年回去看看吧。」

  「那你多穿点哦,那边应该还挺冷。」

  江雪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礼盒换到另一只手。

  「恩,是啊,你呢?和朱昊过年有计划了吗?」

  两人走到各自的车位前。

  「还没定,可能去日本玩一圈,但他过年还要加两天半,哎,烦死了。」

  江雪拉开车门,把礼盒先放进副驾,回头看她:「他也不是辛苦挣钱么。」

  「哎,也是吧。」 任小晓叹了口气,笑得有点无奈,「雪姐那我走了哈,提前祝你新年快乐!明年见咯。」

  「恩,慢点开啊,新年快乐。」

  任小晓的车灯先亮起,倒车、和江雪挥了挥手后,就尾灯在拐角一闪而逝,像一颗被夜色吞没的火星。

  江雪坐进驾驶座,关上门。车内瞬间安静,只剩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她自己的呼吸。她把手机从包里摸出来,随手拨通文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

  「喂?雪儿?」

  「嗯我准备回来了,明天我们就走了,还有什么要买的么?」

  一边说着,江雪将发动引擎,车灯亮起,照亮前方灰白的水泥墙。

  文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疲惫却温柔的笑意

  「不用了,你早点回来吧,到时候我们到了那边下车再买,现在镇里什么都有了」

  「恩,那行吧,我下午和晓晓去隔壁买了点燕窝,那其他的我们到了再买吧。」

  江雪挂挡,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

  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是轻叹:「哎,别买别买,妈用不上,也不会吃……你别想太多了,早点回来吧。」

  江雪听着他的语气,心底泛起一丝酸涩。她听得出他语气里的小心翼翼,也知道他夹在中间有多难——一边是母亲的牢骚,一边是妻子的体面。这次要不是公公离世,文宇大概也不会在过年主动提议带她回老家。他怕她难堪,更怕赵桂芝那张嘴又说出什么难听话。

  「难得回去一次,还是要准备些东西的。」她声音放轻,像在说服自己,「不然空着手回去,也不是个事。」

  文宇听着,也没再劝,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江雪顿了顿,又问:「给你弟弟要带什么吗?」

  「不用。」

  文宇答得很快,「年会中奖的那个耳机,到时候带回去给他就行了。」

  「就带个耳机啊?是不是礼物太小了?」

  「没事,那么大个人了,意思意思就好。」

  江雪唇角牵起一丝笑,却没到达眼底。她对文虎其实没什么好感。几年没见,上次匆匆回老家奔丧时,她只觉得这个小叔子变了——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瘦高个子,头发染成脏兮兮的亚麻色,眼神总带着点吊儿郎当的轻佻。

  「行,你说的算吧,那我回来了,估计半小时。」

  「恩,那我准备做饭了,你慢点开啊。」

  「恩,拜拜。」

  电话挂断,车厢重新陷入安静。

  江雪把手机搁到中控台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才松开手刹。车子驶出地下车库

  车子穿过红绿灯,朝家的方向驶去。

  城市在夜色中流动着,温暖而冷静。

  而远在北方的那个村子,此刻正被寒风包裹着,烟囱冒着白气,像在等待什么。

  --- --- ---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北方小村,天黑得更早。院子不算旧。

  几年前文宇结婚时拿出积蓄翻修过,外墙刷成干净的白,门换成深红色防盗门,屋里铺了地砖,墙贴浅色壁纸。客厅里一套仿皮沙发,对着一台尺寸不小的液晶电视。炉子烧着,旁边加装的暖气片散出均匀热气,冬天不再像从前那样烟味呛人。

  一个女人站在客房里,把窗帘拉开,又放下。

  她叫赵桂芝。五十七岁,丧偶不到半年。头发新烫的小卷刻意蓬松,发根却已泛银,边缘压着一圈不太自然的黑色染膏。暗红色绣花棉袄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起了细小毛边;脚上厚底布鞋,鞋面洗得发亮。脸颊略宽,下巴微垂,嘴角两侧细纹深直,不笑时神情自带审度人的冷硬。

  她从柜子里抱出被子,手腕一抖,棉絮在灯下轻轻浮起。拍平被面,又沿着边角一寸寸压实,动作沉稳而熟练,像是在把什么重新归位。这间屋子,是给大儿子和媳妇住的。老宅翻修后,镇上人来串门,总要在客厅多站一会儿,看看地砖,看看电视,然后笑着说一句:「大儿子有出息。」她听着,心里泛起一种被托举的体面,只是这种体面,总带着空。儿子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偶尔回来,多半也是一个人。问起媳妇,他只一句「她忙」,便把话题收住。她没有追问。

  她去过城里,在他们家住过一个多月。一次在厨房里,她还记得江雪洗菜戴一次性手套,摘下来时手指细白修长,指甲修得圆润干净。那双手没有水渍留下的粗糙,也没有油烟熏过的痕迹。

  有些落差,不必言明,心里自有分寸。

  而更清晰的变化,是从婚后开始的。

  结婚以后,而走的电话少了,钱还是按时汇来,只剩一句语音:「妈,钱转了,收到说一声。」回家的次数也固定在一年一次,逢年过节也不再赶上。村里人半开玩笑地说,城里媳妇厉害,把男人攥得紧。她嘴上替儿子解释,说工作忙,说路远,可心里那点沉甸甸的失落,没有地方放。

  今年不同。老头子走了。过年这趟,是她催了几回才定下来的。守孝第一年,总得回门——这是规矩。但在她心里,不止是规矩。她要让这个家重新有个位置。

  这些年,大儿子在城里成家立业,日子越过越体面,她却隐隐觉得,他在那个小家庭里慢慢退到了后面。回不回家看安排,过年在哪儿过要商量。她不愿承认那是疏远,只把它理解成——被带偏了。这一次,她要把话摆明。在这个院子里,姓文的是主人。血脉在这儿,牌位在这儿,规矩也在这儿。媳妇可以能干,可以体面,但终究是进门的人。她会让大儿子站在长子该站的位置上。

  想到这里,她又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文虎——」院子里没人应。

  她走到门口,又喊:「老二!来帮妈把这床挪一下。」

  文虎慢吞吞从客厅走过来,手机还亮着。

  二十六七岁的年纪,肩膀宽,但有点松垮,冬天的灰色卫衣领口起了毛球,外面套着一件没拉拉链的羽绒服。头发留得略长,压在眉骨上,显得眼神有些阴沉。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亮着,短视频的音乐还在断断续续地响。

  「干啥啊?」

  「干啥?你哥他们要回来了,你说干啥?」赵桂芝瞪了他一眼,「把这床往里挪点,暖气口别挡住。」

  文虎把手机塞进口袋,走过去帮忙。他力气不小,一下子把床架推开半尺。

  「差不多了吧。」

  「再往里点。」

  赵桂芝皱眉,「他们城里回来的,怕冷。」

  「城里人咋了,不穿衣服啊。」

  赵桂芝没接他这句,只是蹲下来拍了拍床垫,把褶皱抻平。她今天动作比平时利索得多,腰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枕头套换新的。」她自言自语似的,「那套蓝色的别用了,看着旧。」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崭新的浅米色床品,是前几年打折时买的,当时说留着过年用,所以一直舍不得拆。

  文虎靠在门框上,看着母亲忙来忙去。

  「妈,你这么高兴干啥。」文虎语气懒散。

  赵桂芝停了一下,没否认。「你哥几年没在家过年了。」

  她低声说,「你爸走了,今年头一个年。」

  屋里安静片刻,只听见暖气里水流轻响。她又说:「你多跟你哥学学,别天天抱着手机。」

  文虎嗤了一声,「我就是命不好,运气好点也进城了。」

  「你那不是命不好,是心思不放在书上。」

  「行了行了,现在读书有个屁用。我哥不还是摊上了个好老婆。」

  空气突然紧了一下,他嘴上的酸意里隐约藏着自我合理化——既嫉妒哥哥有好老婆,也安慰自己没落下。

  赵桂芝的手顿住,「什么好老婆。」

  声音硬下来,「你哥自己争气。」

  镇上的话风这几年变了,以前夸的是读书、工作,后来总绕到「娶得好」。她听着笑,心里却不松。钱按时打,东西按时寄,可年三十从没在这院子里过。老伴病重那几年,她盼过他多回来几趟,后来人没了。葬礼那天,文宇哭得最狠。可有个念头,在夜里慢慢扎根——要是他在身边呢。

  她从没说出口。她知道怪不得谁,可失去,总要有个落点。

  「你少胡说。」她语气冷下来,「你嫂子那种女人,一看就不是过日子的。」

  文虎笑:「怎么不是?人漂亮,家里条件也好,还能让哥在深州站稳。」

  赵桂芝哼了一声:「漂亮顶什么用。女人是要守家的。你看她结婚这么多年,年都不回来过一个。」

  「那不也是哥不愿意回来么。再说,江雪要是我老婆,我过年也不一定想回来。」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顿了顿,像被自己的大胆烫了一下。脑子里毫无预兆地浮现前两天刷到的那张照片——江雪的朋友圈年会照。盘起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黑色礼服贴合着腰线,灯光打在她锁骨上,像镀了一层薄金。

  他下意识夹提了下下体,一丝生理冲动悄然上涌。

  「做什么梦呢你。」赵桂芝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股被戳中的怒火,对江雪的恨意又添了一层新柴,「人家能看上你?你好好先找个稳定点的工作吧,别天天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这话像一记耳光,扇得干脆利落。

  文虎脸上的笑僵住,嘴角的弧度慢慢塌下去。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镇上零散的活儿,帮人送货、修水管、跑腿,干两个月歇半个月。嘴上说「自由」,其实是没人要。

  「哼,切谁知道呢。」

  他懒得再听下去,转身出了卧室。

  院子里风有点凉,屋檐下新装的灯泡把地面照得发白,墙上贴的瓷砖在光下反着冷光——似乎在提醒着这里的一切都是大哥出钱翻修的。

  他掏出手机,点开聊天软件。找到嫂子的聊天框,江雪的头像安静躺在那里。他点进去,想看看前些天看的照片,结果此刻的空间里空白一片。他心里涌起一股气恼,后悔当初没截图存下来。可转念一想,去年奔丧时他偷偷拍过几张照片。于是手指滑进相册,找到那个文件夹。

  照片有些模糊,角度歪斜,是从堂屋窗缝里偷拍的。江雪站在院子里打电话,盘起的头发,黑色连衣裙,黑色丝袜裹着修长的腿,脚上是黑色平底鞋。那一刻她侧身对着镜头,风把裙摆微微掀起,露出丝袜边缘的一线皮肤。

  他盯着看了几秒,呼吸变得粗重。下体又一次胀起,这一次有些,硬得发疼,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凭什么好事都落在他哥身上。好工作,好城市,好老婆。他分不清是恨命,还是恨自己,更分不清这股恨里,有多少是嫉妒,有多少是……另一种更阴暗的渴望。

  远处通往镇上的公路在夜色里延伸出去,偶尔一束车灯闪过,又很快消失。过两天,大哥就要回来了,带着他的漂亮媳妇。

  想到这,文虎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点了一支烟。火星在风里一明一灭。他低头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散开时,他的眼神却没有散,也不知道在捉摸着什么。

  第二章:出发前夕

  门锁「滴」地一声响开。

  暖气裹挟着油烟与煮面的水汽扑面而来,姜丝的辛辣、葱花的清甜,还有面汤里淡淡的鸡油香,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层熟悉的烟火网

  「回来了?」厨房里传来文宇的声音。

  她踢掉脚上的短靴,脚趾在拖鞋里舒展,礼盒随手搁在玄关柜上。

  客厅的吊灯亮着暖黄,餐桌上两副碗筷已经摆好,筷子并排放置,碗沿还沾着水珠,像在等待她。

  厨房半掩的门里,油烟机嗡嗡低鸣,水在锅里翻滚,发出细碎的沸腾声。

  「嗯,你今天去买菜了啊?」她一边问,一边站在门口解开大衣扣子,指尖慢条斯理地从一颗滑到下一颗,语调里带着下班后的松弛与倦意。

  文宇站在灶前,灰色家居服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与臂弯。他手里捏着一把择得干净的小白菜,正往锅里下。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灯光从他身后倾泻而下,把她笼在柔和的逆光里。

  江雪今年三十岁,却依旧像二十多岁时那样白得近乎透明,皮肤在暖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瓷光,仿佛连毛孔都拒绝被看见。她今天穿了那件深驼色羊绒大衣,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米白高领毛衫,锁骨浅浅地陷出两条优雅的弧线,脖颈修长,像天鹅在低头饮水时露出的脆弱。腰肢细得惊人,却又在毛衫下隐约勾勒出饱满的胸臀曲线——那种三十岁女人特有的、被时间打磨得恰到好处的丰腴与紧致并存。

  她把大衣往肩上一褪,动作自然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性感,长发被晚风吹散,几缕乌黑的发丝贴在脸侧,衬得她五官越发立体:眉骨高挺,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在光影里投下细碎的阴影,唇上残留的豆沙色口红淡得只剩一层朦胧的湿润,像被亲吻过后的痕迹。

  她站在厨房门口,一身写字楼的冷调与玻璃幕墙的距离感扑面而来——短靴换成了毛绒拖鞋,职业裙摆下露出小腿匀称的线条,却因为那双家居拖鞋,而生出一种奇异的亲昵反差。

  文宇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结婚这么多年,这种感觉依然会在某个平凡的傍晚忽然浮上来——原来她真的在自己身边。不是恋爱时的惊艳,而是一种越来越沉稳的吸引。时间没有削弱她,反而让她的气质更完整。

  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迅速把小白菜丢进锅里,将火调小,锅盖掀开一条缝隙,然后朝她走近两步。

  江雪看他走近,眼尾轻轻弯了一下,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带着点下班后的倦意,也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撒娇:「我饿了。」

  文宇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她身上混着淡淡香水和外面带进来的冷空气味,清清凉凉,却很真实。手臂收紧时,他能感到她身体传来的温度,那种柔软与踏实感,让他一天的疲惫忽然落了地。他轻轻揉了揉她的肩膀,低声带着笑意开玩笑:「今天你是不是又去吃草了?」

  江雪抬眼瞥他一眼,嗔了嗔嘴:「恩,去吃了个沙拉。下午就饿了。」

  「恩,面马上好,去把手洗了吧了吧。」他低声说,在她发顶蹭了蹭,又像蜻蜓点水似的轻轻在她头上故意闻了一下。

  她洗完手出来时,面已经盛好。两人坐在餐桌两侧,灯光温暖柔和,面汤上浮着葱花和几滴油星,热气在空气里缓缓升腾。江雪低头吹了吹,小口吃着,热意一点点顺着喉咙往下,胃慢慢暖起来。碗筷偶尔轻碰,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明天几点出门?」她问。

  「六点半。我定了个车,明早到点会在楼下等我们。」文宇说。

  她点点头,又喝了口汤,过了一会儿,像是随口问:「这次回去待到初五吗?」

  「嗯,初六回来。」他说。

  她想了想:「那正好。初六晚上我爸妈约我们吃饭,他们明天也去度假了,初五回来。到时候我们回来,晚上可以直接去家里吃饭。」

  「好啊。」文宇应得很快,「这次你爸不喝酒吧?上次陪你爸爸喝酒我都怕了,哈哈。」

  她笑了一下:「应该不会。他现在被医生盯得挺紧的。」

  「那就好。」他说。

  话题自然地落在两边父母身上。她低头卷着面条,语气平静:「哦对了,他们还让我给妈带声好。」

  文宇对岳父岳母一向客气,也一直努力表现得得体周全。平时见面时,老人家对他不算苛刻,甚至称得上温和。但他心里明白,那份客气更多是因为江雪。他出身普通,父母都是普通农民,如果不是自己读书优秀,考进一线大学,可能永远也没可能在这里立足。而江雪却是本地的独生女,父母体面稳定。几年前两人决定结婚时,岳父岳母卖掉一套小房子,补上了首付,才有了这套三居室。否则以他当时的积蓄,别说三居室,连在深州站稳脚跟都难。

  这件事没人提起,可它始终在他心里。

  「谢谢爸妈了。」他说得很认真,「我这次回去,也让我妈提前准备了些特产。到时候带点回来。」

  「随便带点就行,别太麻烦。」

  「不会麻烦。」他说,「她早就念叨了。」

  她点点头,没有再接话。两边家庭像两条不同水系,平时各自流淌,偶尔交汇,总会激起一点看不见的暗流。但这些,她都习惯了不去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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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后两人一起收拾行李。卧室暖气充足,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面汤的清香。衣柜门敞开着,灯光打在一排整齐的大衣上,深浅错落。江雪站在柜前认真挑衣服,指尖沿着衣架慢慢滑过去,最后取下一件短款羽绒服,比在身前看了看,又皱了皱眉,重新挂回去,换成一件更长的款式。她又拿出两件高领毛衣,犹豫了一下,多放了一条厚围巾进箱子。

  「那边现在多少度?」她侧头问。

  「零下七八度吧。」文宇蹲在地上,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件平码进箱子里,「不过北方屋里都有暖气,不冷。」

  「院子里冷吧?」

  「肯定冷。」他抬头冲她笑,「但家里也没啥活,我们就在屋子里就好了。」

  「切,我这次回去要多做点事,要不然别人背后要说我闲话。」她半真半假地说着,顺手把刚才那件短款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放回柜子里,选了长款压在最上面。

  「对了,你弟现在还住在家里么?」

  文宇抬眼看她:「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她垂下眼睫,把毛衣边角抚平,「就是问问。」

  他说得自然,她却没再接话。大半年前公公离世,她和文宇回去奔丧,那几天人来人往,院子里挤满了亲戚邻居。她总能感觉到文虎的目光时不时的落在自己身上,停得比礼貌多一点,退得比克制慢一点。那种眼神,让她想起在社会上偶尔遇到的一些中年男人——不算露骨,却带着一种让人不适的打量。她当时没有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下意识把外套扣紧,说话时刻意站在人群中间,避免单独相处。但这或许是自己多想了吧,镇里很多男人和女人看自己都是那样的直白。想到这里,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文宇像是察觉到她情绪里的细微波动,合上箱子侧袋,语气放软了些:「你是觉得卫生间不方便么?不行我到时候让我弟去用一楼的厕所就好了。我们就回去一星期,让他坚持坚持。」

  听到老公这么说,江雪也知道文宇知道了自己的意思,她点了点头:「嗯,到时候看吧,也没啥事,就几天。」

  箱子立在床边,他拉上拉链,又检查了一遍证件。她坐在床沿,忽然问:「对了,这次回去除了陪家里人,还有什么安排么?」

  「嗯……」他想了想,「到时候带你去逛个大集吧。」

  「大集?」她眼睛亮了一下,「大集是什么?」

  他笑着解释,说是镇上每逢固定日子开集市,卖年货、糖果、对联、烤红薯、炸糕,吆喝声一片,小时候过年前最期待的就是跟着爸妈去赶集。

  她听着听着,脸上的神情慢慢松下来,甚至有点兴奋:「听着还挺热闹的,我还真没见过。」

  「我们那里,你没见过的多了。」他打趣她。

  她脑海里慢慢铺开那些画面——雪地上支着的红棚子,冒着白气的糖炒栗子,挂满红灯笼的摊位,还有孩子们攥着一串冰糖葫芦跑来跑去。那种热闹,是她小时候只在课本插图里见过的年味。忽然之间,对着这次的行程多了一份新鲜的期待。

  「哦对了,」文宇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初三晚上我们还有个高中同学聚会。我带你一起去啊。」

  「同学聚会?」她挑眉看他,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揶揄,「咦,你是不是想去见见你的白月光?」

  「哪有什么白月光。」他失笑,「都十多年没见了,正好今年回去,老同学攒的个局,吃个饭而已。」

  「啧啧,你提前也不说。」她故意撇嘴,手指在衣架间游走,「那我要不要带点好看的衣服回去?」

  「哎,不用。」他摆摆手,语气听上去格外随意,「我同学大多都在本地发展,普通一点穿着就好。」

  她眯起眼看他,似笑非笑:「这不像你啊。怎么这次回去突然这么低调?」

  他顿了一下,笑得有些含糊:「人都三十多了,还显摆什么。」

  江雪轻轻哼了一声。她当然记得,从前几次回老家,他总是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特意去剪头发,买新外套,鞋子擦得发亮。甚至连给家里带的礼盒,也要挑最显眼那种。那种急切,是年轻男人对「出息」的证明,也是对原生环境的一种反击。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她轻声道,「哪次回去不是穿得像去走秀?」

  文宇有些尴尬的笑了小,低头拉上箱子拉链,没有反驳。事实上,他不是不想显摆,只是这几年,很多事情悄悄变了。父亲走了,母亲和弟弟两人守着老屋,他再高调都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更何况,他也隐约开始有些感觉,自己的炫耀似乎让自己的母亲和弟弟并不是很开心。

  「那你自己选吧。」他站起身,拍拍裤腿,「我先去洗澡了。」

  语气里像真的不在意,可转身时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江雪站在衣柜前,没有立刻动。她怎么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欲言又止。他嘴上说普通一点,可眼底那点期待藏得并不深。她忽然笑了一下,从衣柜深处抽出一条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裙,又搭了一件浅色的羊绒上衣,在镜子前比了比。

  「普通一点,是吧?」她低声自语。

  浴室里传来水声,她把那条裙子折好放进行李箱,又顺手放进一双黑色高跟鞋。

  第三章:归途

  清晨五点半,闹钟震动时天还没亮。

  窗外的城市仍然沉在深蓝色的夜里,远处高架桥的路灯一盏盏排开,像尚未熄灭的星群。

  江雪翻身关掉闹钟,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轻微的金属热胀声。她坐起身,发了几秒呆,才意识到——今天要回去。

  也许是归途的兴奋,此刻的文宇已经醒了许久,正坐在床边穿袜子。动作比平时利落,甚至有点兴奋的节奏。

  「起来啦,我刚刚烧了些水,你要不起来喝一点。」他说。

  她点点头,下床洗漱。

  出门时,行李箱滚轮在楼道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电梯缓缓下降,镜面里两个人并排站着,像一对即将出发的普通夫妻。她穿着长款羽绒服,围巾绕得严实,妆化得淡,却精致。文宇拎着昨天江雪买的两个礼盒,拉着一个大号的行李箱,神色比往日上班轻快的多。

  车窗外的深州渐渐后退。

  高架桥、写字楼、玻璃幕墙在晨雾里变得模糊。江雪靠在去往火车站的座椅上,看着城市的轮廓一点点被拉远,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失重感。

  ——

  北方小镇的天色已彻底暗下来,冬日黄昏短促而凛冽,像被一把钝刀匆匆切断。文虎半躺在客厅那张灰色旧沙发上,卫衣上的毛球被蹭得凌乱,羽绒服拉链敞开一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握着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短视频断断续续的背景音乐,如同他此刻零散而黏稠的心绪。

  「虎子,你是不是该走了?别弄晚了!」厨房里传来赵桂芝略带急促的喊声,伴随着锅铲碰撞的金属脆响。

  文虎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觉得还早,便随后应了一声:「嗯,马上走。」

  客厅这昨天也被赵桂芝收拾得一尘不染。原先地砖上的灰垢和散落的瓜子壳都不见了,暖气片嗡嗡作响,蓝色沙发垫摆得方正,地砖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青白光泽。外人看来,这份干净是为了迎接大哥一家。

  又躺了几分钟,他瞥了眼手机,时间确实不早了。文虎慢慢坐起,伸了个懒腰。

  「妈,我走了哈。」

  听到动静,赵桂芝追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慢点开啊,路上结冰!接到你哥就给我打电话。」

  「恩」

  上车前,站在车边点了一支香烟,猛吸了两口后,随后将香烟随手丢到地面上,眼坠子乱转,不知道再想着什么。

  坐进车里,文虎点火,低沉的发动机声在夜色中回荡。

  他摇下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田野的土腥和远处谁家烧柴火的烟气,冷得刺骨,却也像一只冰手,暂时按住了他的各种情绪。

  他启动汽车,驶出院子,昏黄路灯拉出长长影子。通往镇上的公路在夜色里延伸,胸口隐隐有些莫名的悸动。

  他手指紧握方向盘,他屏住呼吸,把车稳稳开向车站。

  -------

  「下一站——沛州。」车厢广播透着些微沙哑的机械声。

  江雪微微闭着眼,口罩遮住大半张脸,靠在文宇的肩膀上。窗外天色渐沉,经过半天的颠簸,她的身体已感疲倦,但周围熙攘的人群却让她心生一丝新奇——行李箱在过道中被推挤碰撞,孩子们的哭闹声与查票员的呼喊交织成一片,形成一种独特的春运交响曲。

  她瞥向文宇,只见他紧握扶手,眼睛微微亮着光。结婚多年,平日里文宇工作忙碌而拘谨,总带着一丝隐忍的自卑,但此刻,这种轻松并不属于深州。只有在归途上,他才像真正拥有一个完整的身份。。仿佛这春运的喧嚣,让他重回久违的少年时代,那时他还是村里那个背着书包,憧憬城市的男孩。

  「你多少年没参加春运了?」江雪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的温柔。

  文宇低头看她,嘴角微微上扬:「哦,好久了哦!大学毕业后第一年回去过一次,后面就没啦。」他的语气轻松,却隐约透出几分怀念。

  听到文宇这么说,江雪有些不好意思。她当然知道他毕业后过年没回去的原因,而她对农村习俗的抵触,也曾让文宇夹在中间进退两难。心底的愧疚如一阵涌上,她顿了顿,轻声说:「你要是想的话,以后我们要不每两年回去一次吧,我们轮着来怎么样。」

  「恩……也不用,现在回去也就是看看妈,也不一定非要过年时候凑这个热闹。这次先去体验下吧,以后再说。」文宇听到她的提议,并没有直觉拒绝,但也不好意思就这么答应。他知道,这一切其实不是他说的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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