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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的“明日”方舟(娼馆)早露篇——乌萨斯的女人,第5小节

小说:不一的“明日”方舟(娼馆) 2026-02-24 13:13 5hhhhh 5020 ℃

周六清晨,早露醒得比往常更早。

并非被梦境惊扰,也不是生物钟的自然唤醒——罗德岛的模拟晨光尚未从舷窗渗入,房间仍沉浸在深夜那层寡淡的蓝色调里。她就这样睁开眼睛,意识从睡眠深处平稳浮升,像潜水者主动浮出水面,没有挣扎,没有呛咳。她望着天花板,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裂纹,没有水渍,没有需要解读的密码。只有灰白色的、均匀的、罗德岛标准规格的舱室顶板,与过去三个月每晚入睡前所见如出一辙。

但她知道今天不一样。

她从被褥中坐起。白发从肩头滑落,一缕冰蓝垂至胸前,在昏暗里泛着极淡的微光。她伸手将那缕发丝拢到耳后,指尖触到耳廓时略微停顿——那里比颊侧微凉,触感柔软,毛茸茸的绒毛在指腹下轻轻伏倒。她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夜晚,另一只手曾以全然不同的温度与力度抚过这里。那个记忆已不再令她战栗,也不再令她困惑。它只是存在着,如同一枚沉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早已平息,但石子仍在原处。

她起身。洗漱。换上当日制服——深蓝双排扣外套,白衬衫,及膝筒裙。纽扣系到最上一颗,领口端正。白发束成低马尾,那缕冰蓝垂落耳侧,是这三个月来她自己习惯了的、也在罗德岛走廊里逐渐被其他干员熟悉了的形象。镜中的少女面容清减,下颌线条较初抵时更锐利几分,眼眸依然是那种浅淡的、如被稀释天空般的蓝,但深处多了一些那时没有的东西。不是坚硬,不是冷冽,是某种更复杂、更内在的沉淀。

她对着镜子微微颔首,像与镜中人达成每日清晨的例行默契。然后转身,开门,步入走廊。

罗德岛C区7层,清晨六时四十五分。模拟晨光正在整个移动城市内部系统里逐区点亮,走廊的照明从夜间的低功耗模式转为均匀柔和的日间模式。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恒定如呼吸。有早起的干员从她身侧经过,向她点头示意——“早,早露干员”——她颔首回应。一切如常。

这是她在罗德岛的第九十三天。三个月又三天。

九十三天前,她在这间宿舍里,隔着通讯器向数千公里外的博士说出“什么都愿意做”。九十三天后,她穿着罗德岛制服从同一个门口进出,以六星狙击干员的身份往返于训练场、教室与乌萨斯事务联络组的办公室之间。九十三天,足以让一个人发生显著的变化。她的皮肤因规律体能训练呈现出更健康的光泽,手臂和肩背的肌肉线条在不失柔美的前提下增添了力量感,握刀与持械留下的薄茧正在指节内侧缓慢成形。她的步伐比过去更稳,不是罗斯托夫家族教养训练出的那种被刻意校准的、每一步都精准如尺量的稳,而是另一种——属于她自己选择的、由无数个清晨与黄昏的重复练习所塑造的稳。

她走过熟悉的走廊,转角,搭乘电梯下行至D区。乌萨斯事务联络组的办公室位于D区7层,不大,只有四名常驻干员,她是最年轻的一位,职级却是最高。这曾令她感到些许不自在,仿佛那枚六星胸章是错挂在她制服上的装饰,随时会被识破、被收回。三个月过去,这种不自在已消退大半。不是因为她变得倨傲或理所当然,而是她逐渐理解,罗德岛的评级体系并不完全等同于世俗意义上的资历与经验。它是对潜力、适配度以及某种更深层契约的综合评估。而博士将她置于此位,自有其精密计算。她需要做的不是质疑自己是否“配得上”,而是确保每一次交付的工作都不辜负那枚胸章背后所代表的信任——以及,所代表的代价。

办公室门禁识别她的身份卡,咔哒一声滑开。室内无人,她来得比常驻的文职干员更早。这是她的习惯,三个月未改。她在自己的工位坐下,启动终端,调出今日需处理的文件。乌萨斯帝国近期颁布的第七号医疗物资进出口管理条例,需翻译、摘要、并与罗德岛现行采购流程进行合规比对。她逐行阅读,将专业术语逐条标注,指尖在触控屏上匀速划过。窗外,罗德岛的舷窗永恒地展示着移动城邦航行时掠过的泰拉荒原景象——今日是灰绿色草原,偶尔有零星的、被天灾削平顶部的矮山从舷窗边缘缓慢滑过。

她工作到九时三十分,完成三分之二的进度。组内另外三名干员陆续到岗,与她打招呼。她回应,语调平稳,没有多余的寒暄。不是冷漠,只是她习惯了以工作节奏度过工作日。午间,她与同组干员一同去食堂用餐。罗德岛的食堂每日提供四餐,菜色轮换,营养师参与配餐,味道相当不错。她取了一份乌萨斯风味的红菜汤配黑麦面包,坐在窗边慢慢吃。同组的菲林族干员与她聊起最近龙门传来的新闻,关于那位代号“遥”的新晋干员在龙门首演的巨大成功。早露听着,偶尔点头,没有太多评论。她与遥尚未谋面——那位偶像干员大部分时间随外勤队伍奔波于各城邦之间,偶尔返舰也总是行色匆匆。早露只在一次舰内全息简报会上远远看过她一眼,粉白渐变的发色,纤细的身形,红眸中有一种与她舞台形象截然不同的、隐忍而疲惫的底色。早露没有上前搭话。她不是擅长主动接近陌生人的人。

下午继续处理文件,间或有几通工作通讯。四时三十分,她完成今日文书任务,整理归档,关闭终端。与组员道别,离开办公室,前往训练场。

这是她三个月来雷打不动的日程:周一至周五,上午九时至下午四时三十分为文书工作时间;下午四时四十五分至六时三十分为体能及战斗技巧训练。周六上午有选修的文化课程,下午自主练习;周日休息,或补课,或阅读,或在舰内花园区散步。

她的生活,在这座钢铁巨兽的腹脏深处,重新建立起一种秩序。

不是乌萨斯庄园里那种被家族礼仪与社交义务切割成碎片的秩序。不是彼得海姆中学那种在精英竞争与同侪压力中紧绷如弦的秩序。更不是罗德岛初期的、悬置在豁免区不知明日去向的、失重的秩序。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秩序。

她走向训练场C7——专为重武器使用者设计的独立封闭空间。门禁识别身份卡,滑开,室内的照明感应启动,将占地约三百平米的方形场地均匀照亮。墙壁与地板均铺设了高密度缓冲材料,靶标区设有可调节防御强度的力场护盾,供干员测试武器实际破坏力。

早露走到武器架前。

那里立着她的“攻城矛”。

——全称“PS-7型对舰/对工事攻坚投射系统”,乌萨斯第四机械制造厂上世纪九十年代定型产品,至今仍在帝国边防军的跳帮战小队中有少量列装。全长二点四米,空重六十七公斤,由复合合金与源石回路共同构成主体结构。矛头可替换,标准配置为穿甲型、爆裂型及锚定型。矛尾连接高韧性纳米纤维缆绳,最大承载拉力十二吨,缆绳回收系统内置,电动辅力回收单次耗时七秒。

这是一头钢铁巨兽。

早露第一次在罗德岛武器库见到它时,它正斜倚在专用支架上,表面积着一层薄灰,显然是某次军事援助物资中混入的、无人问津的闲置品。她站在它面前,沉默地看了很久。随行引导干员以为她对这款武器好奇,例行公事地介绍了几句参数,语气平淡,末了补一句:“力量要求太高,精准度又难掌握,除非天生神力,不然不建议尝试。”

早露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握住那被防滑纹路包裹的握柄。

六十七公斤,比她预想的更沉。但她没有松手。她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带着工业制品特有冰冷质感的重量,从掌心传导至腕骨、前臂、肩胛,最终沉入腰胯与足底。她调整呼吸,重心下沉,将攻城矛从支架上提起。

三秒。

她只坚持了三秒,就不得不将它放回原处。手臂肌肉在剧烈颤抖,掌心被握柄纹路硌出深红印记。但她转身时,对引导干员说:

“我想学这个。”

引导干员看着她,眼神从最初的怀疑逐渐转为一种奇异的、重新审视的意味。他没有劝阻。只是说:“这个需要特批。我去申请。”

申请被批准了。批准人签名栏只有两个字:博士。

三个月后的此刻,早露站在训练场中央,攻城矛在她手中如同被驯服的巨兽。

她已记不清这三个月中它脱手过多少次。最初一周,她连将它平举过胸都做不到,每次训练都以手臂肌腱拉伤的酸痛告终,需要医疗部进行两小时以上的修复性理疗。第二周,她开始练习持矛静止——不是实战动作,只是让它立在自己身侧,与它共同呼吸。第三周,她开始练习挥动,从最简单的大开大合的横扫开始,像挥舞一柄沉重得无法控制的长柄战斧,轨迹生涩,破风声如同受伤野兽的嘶鸣。第四周,她第一次成功将矛头射入三十米外的靶标——虽然偏离中心四十二厘米,缆绳回收时卡顿三次,但她做到了。

第五周,第六周,第七周。

她不再数自己失败了多少次。她只是来,练习,记录,复盘,再来。克刃教官偶尔会出现在训练场观察室的舷窗后,沉默地看一会儿,然后离开,从未主动指点。角神则关注她运用源石技艺辅助发力时的能量流动,帮她调整过几次泡沫介入的时机。其他时候,训练场C7里只有她,与她的攻城矛。

她开始理解这头钢铁巨兽的语言。

它的重心分布,它的惯性轨迹,它那略嫌桀骜不驯的回缆节奏。她开始知道,当矛头脱出握柄的瞬间,她应该将重心压在哪一侧脚掌;她知道,缆绳回收至三分之二长度时会出现一次不可避免的震颤,需要在那个瞬间轻微调整手腕角度;她知道,穿甲型矛头在命中复合装甲时会发出比击中混凝土更尖锐的、如同鹰唳的鸣响,而那鸣响的频率可以穿透护耳,直达颅腔。

她不再恐惧它。也不再试图完全征服它。

她与它,在这片三百平米的封闭空间里,建立起一种奇异的、近乎共生的默契。

此刻,早露握住攻城矛的握柄,将它从支架上提起。六十七公斤的重量落入手掌,她感到肩背肌群协同发力,核心稳定,呼吸平缓。她向前迈出一步,挥矛,矛头破开空气,发出低沉浑厚的呼啸。她的动作不是战场式的迅猛凌厉——她的身体素质决定了即使经过三个月高强度训练,也无法达到乌萨斯帝国正规跳帮战士兵的标准。她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径。

她的攻城矛,不是为了冲锋陷阵、与敌人正面绞杀而存在的。

她是狙击干员。

狙击,并非只能使用轻型铳械或长弓。狙击的本质,是在敌人尚未抵达有效反击距离之前,以精准、高效、一击必杀的方式,从远距离瓦解其战斗能力或行动意志。狙击手不需要与目标角力。狙击手只需要——在正确的时机,将正确的弹药,送达正确的位置。

早露退步,收矛,重心下沉。她的蓝眸锁定了八十米外那张B级防御力场护盾后的靶标——一个模拟敌方重型单位、体型约为常人三倍的战术标靶。她调整呼吸,感知体内源石能量流动。泡沫技艺不是她的主修方向,她无法像遥那样制造绚烂夺目的视觉特效,但经过角神的指导,她学会了另一种运用方式:极微量的、附着于矛头表面或缆绳轨道的润滑性泡沫,可以降低空气阻力,修正弹道偏差。

她不需要视觉特效。

她只需要命中。

攻城矛脱手而出——不是“投掷”,是“发射”。源石回路瞬间释放积蓄动能,将二点四米长的钢铁之躯加速至每秒一百二十米。矛头撕裂空气,在力场护盾表面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涟漪,然后贯穿,余势不减,将后方靶标拦腰钉入墙壁缓冲层。

命中位置:躯干中心线,剑突偏左三厘米。

目标模拟要害:心脏区域。

早露收缆。回收系统嗡鸣,攻城矛从靶标躯体拔出,缆绳一寸寸卷回握柄后方。她垂手,矛头悬在离地二十厘米处,呼吸平稳,汗意未及额角。

训练场观测室的指示灯闪烁一下——有人从外部接入通讯。她抬眸,看见控制面板上显示的呼叫人标识。

博士。

她走过去,按下接听键。博士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依旧是那种平稳、清冽、经过通讯信道压缩后依然保持独特质感的男中音。

“训练进度我已收到定期报告。你比预期提前两周掌握攻城矛的基础实战应用。”

早露没有谦虚。她知道博士不需要也不欣赏多余的谦辞。她只是说:“是。仍有许多需要精进之处,尤其是多目标连续锁定的反应速度。”

“那是下一阶段的内容。”博士说,“第一阶段训练,今日正式结束。”

早露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微微一紧。

“从下周起,你的课程表会进行调整。大学专业课程比例提升至百分之六十,作战训练压缩为每周三次,重点转向战术协同与情境模拟。文书工作内容也会相应增加乌萨斯高端政治术语的专项训练。”

这是博士。永远在陈述安排,永远不问她“你觉得如何”。但她已学会从这些陈述中读取信息。课程比例调整意味着她作为乌萨斯事务联络组核心干员的职能将从“潜力开发”转向“实际履职”。作战训练压缩,不是因为她的战斗能力已足够,而是因为博士判断她当前阶段的重心不应是继续堆高单体战力。

他在为她铺设更长远的轨道。

“我明白了。”早露说,“感谢博士的安排。”

通讯彼端沉默了两秒。

然后博士说:“另外,有一项个人事宜需要与你确认。”

个人事宜。

这四个字从博士口中说出,带着某种与工作指令截然不同的重量。早露的心跳在胸腔深处极其轻微地加速。她没有说话,等待。

“你作为六星狙击干员的初始训练阶段已完成。按照罗德岛对核心干员的完整培养体系,下一阶段将涉及与你现有职能配套的特殊能力深化。但在此之前——”

他停顿。

“——存在一项前置流程。”

早露知道那是什么。

三个月前,她在科洛夫格勒办事处那间临时居所里,对博士说“什么都愿意做”。博士说“这不是交易,这是献祭”。博士说“交付完成”。博士说“你可以随时取回”。

她没有取回。

三个月来,她日复一日地在训练场C7与攻城矛对峙,在办公室逐行翻译乌萨斯的政策文件,在宿舍窗边读那本始终未读完的古典文学选读。她在这些秩序井然的日子里等待,不知道自己等待的是什么,但知道自己在等待。

现在,等待有了形状。

“周六晚二十一时,”博士说,“我会到你的宿舍。”

他顿了顿。

“你应该已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早露垂下眼。她看着攻城矛的矛头,那枚穿透B级防御力场、将靶标心脏区域钉入墙壁的穿甲型矛头,此刻安静地悬在距地面二十厘米处,表面有细微的、力场摩擦留下的热痕。

“是。”她说。

声音比她预想的更稳。

“我知道。”

博士没有再说什么。通讯切断。训练场恢复寂静,只剩下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与攻城矛回收马达完全停止后逐渐冷却的咔嗒声。

早露将攻城矛挂回支架。

她走到窗边——训练场的舷窗不是对外观景窗,而是面向舰内通道,可以看见走廊里偶尔经过的干员身影。她站在那里,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让视线落在玻璃表面自己的倒影上。

白发,蓝眸,那缕冰蓝挑染垂落耳侧。制服笔挺,面容沉静。与三小时前清晨镜中的人影是同一人。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不一样了。

周六。

早露比平时更早醒来。

不是失眠——她睡了完整八小时,无梦,醒来时意识澄明如秋水。她睁开眼,天花板依旧是那片灰白色的、均匀的、没有裂纹也没有答案的标准舱室顶板。她看着它,像看一封早已知道内容、却始终未拆封的信件。

她起身。今日没有文书工作,没有训练,没有课程安排。她昨夜已将本周所有待办事项提前完成,此刻日程表上是整整一天的空白。

空白。等待的形状。

她洗漱,换上便服——不是制服,是一套简约的灰色针织衫配长裤,日常在舰内散步时穿着的那种。她对着镜子将白发编成松松的侧辫,那缕冰蓝挑染没有刻意隐藏,也没有刻意展示,只是让它自然地垂落。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像审视一件即将送交最终质检的作品。没有紧张,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三个月前那通电话时的决绝。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上午九时,她去舰内花园区散步。

罗德岛的花园区位于C区与D区之间的一处开放空间,官方名称为“生态调适模块”,干员们私下称之为“小绿洲”。这里有模拟自然光照培育的耐阴植物,几条蜿蜒的碎石小径,以及几处可供休憩的长椅。此刻上午的模拟阳光正从穹顶洒落,将蕨类植物的叶片镀成半透明的翠绿。

早露在一处长椅坐下。身边没有其他人。她看着一株乌萨斯耐寒针叶树——罗德岛植物学家成功将它移栽至舰内,虽然长势不如故土,但活着,且每年春季会抽新芽。她想起罗斯托夫庄园花园里那排与她同龄的西伯利亚雪松,想起母亲曾对园丁说“这排树是娜塔莎出生那年种下的”。她不知道那些树现在怎样了。父亲没有在每周例行的家书中提及植物。

她坐了很久。

思绪像平静水面下的暗流,缓慢、深沉、无波无澜地流动。她想起很多事,但不是以回忆的方式——那些记忆没有主动浮现,它们只是在她意识的深处置放着,像图书馆书架上按照编目系统整齐排列的卷宗。她不需要打开它们。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她想起彼得海姆中学礼堂,她代表优秀学生致辞,聚光灯将她的白发照成近乎透明的银。她想起切尔诺伯格陷落那天的天空,被源石尘埃染成病态橙红的夕照。她想起罗德岛收容舱的气味,消毒水、机油、以及某种她至今无法命名的、属于“陌生安全”的混合气息。她想起那夜单人寝室的美工刀,刀刃推出时的咔哒声轻得像折断一根火柴。她想起博士握住她手腕的温度,不冰冷,也不特别温热,只是稳定,稳定得像某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地壳深处的恒定。

她想起他说“我会背负你的人生”。

她想起科洛夫格勒办事处那通电话,她说“什么都愿意做”。

她想起他说“这不是交易,这是献祭”。

她想起自己说“交付完成”。

此刻她坐在花园区的长椅上,上午的模拟阳光将她的白发晒得微温。一只罗德岛干员饲养的、获准在公共区域活动的狸花猫从灌木丛钻出,看了她一眼,然后在她脚边蜷缩成一团毛球,开始打盹。她低头看着它,没有伸手抚摸,只是让视线落在它随呼吸均匀起伏的脊背上。

她忽然想:猫不会等待周六。猫不知道时间以七天为一轮回,不知道人类将某些日子标记为特殊。猫只是活在当下,晒够太阳就去觅食,吃饱了就睡。她有些羡慕它,但并不想成为它。

她有自己的道路。

下午二时,她回到宿舍。

房间与她清晨离开时别无二致。床铺平整,书桌上的书籍与数据板归置整齐,窗边那盆从科洛夫格勒带来的乌萨斯耐寒小盆栽——她为它取名“雪芽”——正在模拟光照下舒展着深绿的叶片。她走过去,用小喷壶给它浇水。水滴落在泥土表面,渗入,消失。她看着那过程,像观看某种古老的、关于吸收与接纳的仪式。

然后她开始准备。

她不知道其他干员在等待“服务”的夜晚会做些什么。她没有问过任何人,也没有任何培训课程教导过“如何度过等待被临幸的周六下午”。她只是凭着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地,将时间填满,将空间规整。

她整理了书桌。将散落的草稿纸夹入文件夹,将羽毛笔插回墨水瓶架,将数据板排列成与书桌边缘平行的角度。她不需要这些东西在今晚被使用,但她需要它们处于秩序之中。

她清理了浴室。将洗漱用具归位,将毛巾叠成整齐的长方形挂回架杆,用湿布擦拭镜面。镜中的人影看着她,蓝眸平静,面容没有多余的表情。她与镜中人四目相对,微微颔首,像达成某种不需言说的共识。

她洗了澡。

不是那种仓促的、功能性的清洁。是更慢、更细致的。水温比平时略高,蒸汽在浴室内弥漫,将镜面逐渐模糊成一片乳白。她站在花洒下,让热水从头顶淋下,漫过肩颈、脊背、腰胯,最终汇入脚边的排水口。她用了两种不同香型的沐浴露——罗德岛配发的制式产品,没有特殊之处,但她今天选择了那款带有雪松与冷矿气息的。不是刻意模仿谁的气味,只是觉得,今夜应该与某种她熟悉的气息相呼应。

她洗得很仔细。每一寸皮肤,每一条曲线,每一处她自己平时不太留意、也极少被他人触碰的隐秘角落。她的手指滑过锁骨,滑过胸脯,滑过腰侧与大腿内侧。她不是在做情欲的自我探索,她只是以严谨的方式,检视这具即将被交付的身体,确认它洁净、完好、没有伤痕与瑕疵。

她想起三个月前那场体检,凯尔希医生的仪器扫描过她全身每一寸。那时她觉得自己像一件被评估的物品。此刻她同样在审视自己,但心态已全然不同。她不是等待被评估。她是主动交付。

交付,不是放弃。

擦干身体,她走向衣柜。

罗德岛配发的睡衣有多种款式,从最朴素的纯棉两件套,到材质轻薄、剪裁贴身的丝质系列。她从未穿过后者。三个月前科洛夫格勒办事处那夜,她穿的是旧居带来的素色棉质睡衣,纽扣系到最上一颗,将自己包裹得像尚未拆封的信件。

今夜,她打开衣柜深处那个从未启用的抽屉。

白色丝质睡衣。

不是她选择的——这是罗德岛配发套装中固定包含的款式,每位女性干员的衣柜里都有。她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需要它。此刻她将它取出,抖开,布料轻若无物,滑过指腹时带着微凉如水的感觉。

不是纯白。在灯光下能隐约看见暗纹——是乌萨斯传统的忍冬花纹样,细密精致,不仔细辨认几乎不可见。剪裁看似简约,但穿上身后才会发现,每一处缝合、每一条省道都在精准地勾勒女性身体曲线。领口开得比寻常睡衣更低,V形延伸至锁骨下方一掌处,恰好露出胸骨上凹与胸脯起始的柔缓弧度。背部不是全封闭,脊柱沟上方开了一道细长的菱形缺口,边缘以蕾丝缀饰。裙摆及膝,但侧边开衩至大腿中段,行动间布料会随着肢体动向轻微滑开,露出被遮覆的皮肤。

早露站在浴室的镜前——镜面的水汽已擦拭干净——看着镜中的自己。

白发披散,半干,几缕贴在颈侧与肩头。那缕冰蓝挑染垂落胸前,在白色丝质背景上格外醒目。睡衣的V领沿着她的锁骨延伸,恰好框出那片她平日习惯遮掩的、因胸围丰盈而总是令她暗自含肩的区域。此刻她站得很直,肩胛向后打开,下颌微抬。不是挑衅,只是不再刻意收缩。

她看着镜中的女性。那女性有着罗斯托夫家族代代相传的白发与蓝眸,有着乌萨斯贵族教养训练出的笔挺身姿,有着三个月训练在手臂与肩背勾勒出的柔韧肌肉线条,有着因长期持握攻城矛而在指节内侧新生的薄茧。她不是三个月前那个在科洛夫格勒办事处临时居所里对博士说出“什么都愿意做”的少女。她是罗德岛六星狙击干员早露,是攻城矛的驾驭者,是乌萨斯事务联络组的核心成员,是娜塔莉娅·安德烈耶维娜·罗斯托娃——一个选择将自己交付出去、但并未因此消失的人。

镜中的人看着她。

她看着镜中的人。

良久,她转身,离开浴室。

宿舍里只留了床头那盏阅读灯。暖黄色的光晕圈出一小片宁静区域,将四柱床的白色纱帐映照成半透明的、微微波动的光幕。她没有开主灯。她也不需要更明亮的光线——今夜不是用于阅读,不是用于工作,不是用于任何需要清晰视觉的活动。

她走到窗边。

舷窗外,罗德岛正在夜色中航行。移动城邦的导航灯以固定频率明灭,在钢铁甲板边缘划出一道道孤寂的光痕。远方是浓稠的、无边无际的黑暗——泰拉荒原的夜晚没有城市灯火,只有偶尔掠过的、被天灾削平顶部的矮山轮廓,在舷窗边缘缓慢滑过,像沉默的巨兽沉入海底前的最后一次呼吸。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不知为何,她想起三个月前离舰前夜,真理在宿舍窗前等待博士到来的那个黄昏。她没有亲眼目睹,但她从真理后来平静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那个场景:冰蓝色短发的学者干员坐在书桌前,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她,她试图阅读,但文字浮在纸面难以沉入。她在等待。等待一个她不知该如何命名、却必须面对的时刻。

此刻她也在等待。

等待的不是同一个博士——她知道博士以多种形貌出现,也早已接受自己永远无法完全勘透那深渊般黑眸背后的全部真实。她等待的是同一个权威,同一个承诺,同一个在三周前通讯中说出“周六晚二十一时,我会到你的宿舍”的、平稳而清冽的男中音。

她等待的是交付完成后的第一次回应。

二十时三十分。

早露从窗边转身。她走到床沿,坐下。四柱床的纱帐被她随手拨开一侧,白色丝质布料从指间滑过,如水流。她将枕头调整到更舒适的角度,靠坐床头,双腿并拢斜放,裙摆开衩处自然滑开,露出膝盖以上一截白皙皮肤。她垂眸看了一眼,没有刻意整理,也没有刻意将裙摆拢得更紧。她只是让身体以最自然、最放松的姿势安放。

她拿起床头柜上那本始终未读完的古典文学选读。翻开,书页自动停在页边画着歪斜玫瑰的那一页。她看着那朵墨迹晕开的玫瑰,指腹轻轻抚过花瓣边缘。三个月前她画下它时,笔触生疏,线条犹豫,仿佛在试探自己是否还有资格在任何事物上留下印记。此刻她看着它,依然觉得它画得不好,但不再想要撕掉这一页。

她开始阅读。

时间在阅读中变得缓慢而稠密。她读的不是情节,不是分析,甚至不是文字本身。她只是在阅读这一行为中安放自己的注意力,让呼吸与翻页的节奏同步,让意识沉入书页之间那层薄薄的、静谧的介质。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听见舷窗外导航灯明灭时电流极细微的滋滋声,听见心脏在胸腔深处平稳而沉重的搏动。

二十一时差五分。

她合上书。将它放回床头柜,与那枚干员身份牌并列。然后她调整坐姿,从靠坐改为端坐——不是罗斯托夫家族教养要求的那种被校准的、在任何场合都无懈可击的笔挺,而是更自然的、只是让自己看起来从容的姿态。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白发从肩头滑落,那缕冰蓝垂至胸前。

她等待。

没有焦躁,没有恐惧,没有三个月前那通电话时几乎冲出咽喉的剧烈心跳。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平静,如同深冬结冰的湖面,冰层之下是静止的水,水之下是沉默的泥土,泥土深处埋着来年春天会苏醒的种子。

她知道博士会来。

不是因为她值得被临幸。不是因为她完成了三个月训练、掌握了攻城矛、通过了六星干员评估。不是因为她将宿舍整理得一尘不染、将自己洗得洁净芬芳、穿上了那件从未穿过的白色丝质睡衣。

而是因为博士说过他会来。

博士从不说不兑现的话。这是她在三个月观察中确认的事实。无论承诺多么昂贵,无论代价多么沉重,只要从那双黑眸主人的唇间吐出,就必定会抵达。就像他说“我会背负你的人生”,然后她真的被接住,被承载,被赋予一条她从未想象过的道路。

今夜他也会来。

她只需要等待。

二十一时差一分。

早露垂眸。她的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指节内侧的薄茧在阅读灯暖黄光晕里几乎不可见,只有她自己知道它们在那里——那是三个月来每日握持攻城矛六十七公斤重量的印记。她轻轻翻转手腕,掌心向上,像在等待被握住。那姿势与三个月前那个深夜,博士从她指间取走美工刀时她僵硬定格的手腕角度,几乎一模一样。

但那时她是在坠落。

此刻她是在承接。

走廊传来脚步声。

极轻,极稳,每一步间距相等,踩在金属地板上几乎没有震动。那不是巡逻干员的步伐——巡逻干员会刻意加重脚步以震慑潜在威胁。那不是夜间归寝的干员——这个时段C区7层的居民大多已就寝,走廊此刻应空无一人。

那是博士的步伐。

早露抬起眼。蓝眸望向门扉,呼吸在胸腔深处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瞬。不是恐惧,不是紧张,只是在漫长等待的终点,确认那个即将到来的身影终于进入可感知的范围。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驻。

一秒。两秒。

门禁识别锁发出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嘀”声。不是敲门,是直接权限解锁的声音——博士的最高权限,可以进入罗德岛任何一扇门,任何一间宿舍,任何一处他认为有必要进入的空间。

门向内滑开。

他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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