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喜歡煌嗎？

這個問題在腦海中盤旋，卻找不到答案。

她喜歡和煌在一起的時光，喜歡煌燦爛的笑容，喜歡煌對她的耐心和溫柔。但那種喜歡，是愛情嗎？

她不知道。

從小到大，澪的世界都很簡單。她不擅長表達情感，不擅長處理複雜的人際關係。她的安全感來自於規律和可預測性，而煌的出現，像一道絢爛的彩虹，打破了她的平靜。

她喜歡那道彩虹，但也害怕它。因為彩虹總是短暫的，總是會消失的。如果她習慣了那道彩虹，當它消失時，她該怎麼辦？

澪回到宿舍，將煌送的巧克力小心翼翼地放進抽屜深處，然後關上抽屜，像是關上了某種不該打開的東西。

她的心很亂，像是被風吹散的落葉，找不到方向。

而另一邊，煌回到宿舍後，開心地向室友展示澪送的星星餅乾。

「看！她親手做的！每一塊都像藝術品！」

室友看著她興奮的樣子，欲言又止。

「怎麼了？」

「煌，你有沒有想過...澪可能永遠不會給你明確的回應？」

室友輕聲說，

「她那種性格，可能根本不懂得什麼是愛情，或者害怕愛情。」

煌的笑容僵了一下。

「為什麼這麼說？」

「我只是覺得...你付出太多了，而她的回報太少了。」

室友說，

「愛情應該是雙向的，而不是單方面的付出。」

「我知道。」

煌低下頭，看著手中的餅乾，

「但我相信澪是在乎的，只是她表達的方式不一樣。她會記得我喜歡的口味，會在我生病時送藥，會為我做餅乾...這些都是她在乎的表現。」

「可是她從來不說喜歡你。」

室友一針見血，

「她從來不主動找你，從來不表達感情。這真的是愛情嗎？」

煌沉默了。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海中不斷回想室友的話。

澪真的喜歡她嗎？還是只是不擅長拒絕？只是習慣了她的存在？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已經陷得太深，無法抽身了。

即使前方是懸崖，她也想繼續往前走。

因為那個人，那個安靜得像冰山一樣的女孩，已經在她心中紮根，無法拔除。

三月，春天的氣息開始在校園裡瀰漫。櫻花道上的櫻花樹冒出了粉嫩的花苞，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像是羞澀的少女。天氣漸漸回暖，學生們脫下了厚重的外套，換上了輕便的春裝，校園裡充滿了生機。

但煌的心情卻不像天氣那樣明朗。

從情人節到現在，又過了一個月。她和澪的關係依然停滯不前，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澪依然會回應她的訊息，依然會和她見面，但永遠保持著那種微妙的距離，不靠近，不遠離，只是靜靜地存在著。

煌開始感到疲憊。

那種追逐卻永遠得不到回應的感覺，像是一根細小的刺，扎在心臟最深處，每次心跳都會帶來細微的疼痛。她開始失眠，開始食慾不振，開始在無人注意時發呆。

朋友們都注意到了她的變化。

「你最近瘦了好多。」

朋友擔憂地說，

「是因為澪嗎？」

「可能是最近太忙了。」

煌勉強笑道。

「別騙我了。」

朋友打斷她，

「你看起來很累，整個人都在勉強自己。煌，喜歡一個人不應該是這樣的痛苦。如果澪真的在乎你，她不會讓你這樣痛苦。」

煌沉默了。她知道朋友說得對，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已經向澪走了九十九步，每一步都盼望著澪會向自己踏出一步。但澪始終站在原地，沒有前進，也沒有後退，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走近，然後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無聲地說：就到這裡吧。

四月初，櫻花盛開的季節。校園裡的那條櫻花道成了最受歡迎的地方，粉白色的花瓣隨風飄落，像一場溫柔的雪。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在樹下散步、拍照、野餐，享受著春日的美好。

一個週六的下午，煌因為感冒在宿舍躺了兩天。澪知道後，每天都會送粥到宿舍樓下，託室友帶上去。雖然兩人沒有見面，但那些溫熱的粥，那些簡單的關懷，讓煌心裡的刺稍微軟化了一些。

第三天，燒退了些，煌決定出門透透氣。她裹著厚外套，慢慢走到櫻花道，卻在那裡看到了澪。

澪獨自坐在長椅上，膝蓋上放著素描本，正專注地畫著飄落的櫻花。陽光透過花枝灑在她身上，花瓣偶爾落在她的髮間，她卻渾然不覺，完全沉浸在畫畫的世界裡。

煌站在遠處看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走過去。

「澪。」

澪抬起頭，看到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她放下畫筆，用手語問：【好些了嗎？】

澪最近開始用手語和煌交流，雖然還很生疏，但煌能看懂一些簡單的句子。

「好多了，謝謝你的粥。」

煌在她身邊坐下，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你在畫櫻花？」

澪點點頭，把素描本遞給她看。紙上的櫻花細膩而生動，花瓣的紋理、光線的折射、飄落的軌跡，都被捕捉得淋漓盡致，仿佛能聞到香氣，聽到花瓣落地的聲音。

「真漂亮...」

煌輕聲說，然後沉默了一會兒，

「澪，我們認識快一年了，對吧？」

澪轉頭看她，眼神中帶著詢問。

「這一年，我過得很開心，也很痛苦。」

煌直視著前方飄落的櫻花，不敢看澪的眼睛，

「開心的時候，是和你在一起的時候；痛苦的時候，是你不回應我的時候。」

澪的手指收緊了，素描本的邊緣被捏得微微變形。

「我知道你可能需要時間，可能還不確定自己的感覺。所以我一直在等，一直在努力靠近你。」

煌的聲音開始顫抖，

「但我也是人，我也會累。每次我鼓起勇氣說喜歡你，你卻只是沉默或逃避的時候，我都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一點。」

「不要總是寫字，也不要總是沉默，」

煌的眼眶微微發紅，像隻受傷後終於豎起尖刺的小獸，

「我知道我吵，我知道我跟你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哽咽。

「但你至少...至少給我一點點反應，好不好？哪怕是拒絕，也好過現在這樣，讓我一個人像個傻子一樣，不停地猜，不停地等...」

一片櫻花落在澪的膝蓋上，她低頭看著，沒有動作。

「今天我來，是想問一個問題。」

煌轉過頭，看著澪的側臉，

「你對我，到底是什麼感覺？哪怕是否定的回答也好，請你告訴我。」

澪的身體明顯僵住了。她低下頭，長髮遮住了表情，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素描本的邊角。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時間在沉默中流逝，只有櫻花飄落的聲音。

煌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她等了這麼久，盼了這麼久，到頭來還是等不到一個答案，哪怕只是簡單的不喜歡。

「我明白了。」

這是澪第一次看到煌生氣，或者說，是第一次看到她卸下永遠燦爛的笑容，露出底下真實的、也會受傷的模樣。她看著煌泛紅的眼眶和緊握的拳頭，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緊了，一陣陌生的抽痛。

「算了。」

煌低下頭，苦澀地笑了笑，聲音裡充滿了疲憊，

「可能朋友們說得對，是我太吵，打擾到你了。」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拉煌的衣袖，像往常一樣安撫她。

但煌卻後退了，避開了她的觸碰，聲音乾澀

「對不起，我不會再...不會再讓你困擾了。」

她站起來，轉身離開，腳步踉蹌。

澪抬起頭，看著煌離去的背影，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麼，但最終只是無力地垂落。

澪伸出的手還僵在半空中，望著煌第一次沒有充滿活力、而是帶著幾分蕭索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裡湧上一股巨大的慌亂。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畫紙，上面還有隨手勾勒的、煌笑起來的眉眼。她不是沒有反應，只是她的反應都藏在心裡，藏在畫裡，藏在那些不為人知的細微接納裡。

她以為煌會懂。

她以為「不拒絕」就是最好的回答。

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滴在素描本上，暈開了剛畫好的櫻花。

但她沒有追上去。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心裡那團亂麻般的情感。她喜歡煌，但那種喜歡是什麼？是愛情嗎？她不知道。她害怕改變，害怕失去，害怕被傷害，也害怕傷害煌。

所以她選擇了沉默，選擇了逃避。

但現在，煌要離開了。

澪看著手中的素描本，淚水模糊了視線。紙上的櫻花因為淚水而暈開，變得模糊不清，像是她此刻的心情。

她失去了煌。

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她的心，帶來一陣陣鈍痛。

但這不是她自找的嗎？是她把煌推開的，是她不給回應的。

澪合上素描本，抱在懷裡，將臉埋進臂彎。

櫻花還在飄落，溫柔而無情。

像是這場無疾而終的愛戀，美麗，但短暫。

原來，太陽也是會受傷，也是會...離開的。

起初，澪以為這只是暫時的。就像夏日的驟雨，來得猛烈，去得也快。她依然每天坐在老地方，畫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卻總是心不在焉，目光時不時地飄向走廊的轉角。

一天，兩天，三天……

那個總是帶著燦爛笑容、吵吵嚷嚷闖入她世界的聲音，再也沒有響起。

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變得稀薄而冰冷。

她開始感到不習慣。

空氣變得過分安靜，安靜到讓她能清晰地聽見自己心裡細微的、名為「失落」的聲音。

她翻開素描本，裡面不知何時已畫滿了煌的各種神態，大笑的、搞怪的、專注地比劃著笨拙手語的、還有那次...眼眶泛紅，帶著怒意和受傷神情的。

她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

【我沒有覺得你吵。】

她在筆記本上寫了又劃掉，劃了又重寫，始終沒有勇氣去找煌。她害怕看到煌厭煩的眼神，害怕證實煌終於對她感到失望，徹底放棄了。

煌說到做到，那天之後，煌真的沒有再出現。

從櫻花樹下那次談話後，她不再每天給澪發訊息，不再偶然出現在澪常去的地方，不再準備小禮物，不再試圖靠近。

她回到了原來的生活，參加社團活動，和朋友們出去玩，在課堂上積極發言，在活動中擔當主持。

她還是那個活力滿滿的小太陽，笑容燦爛，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最親近的朋友知道，她變了。

她的笑容沒有了從前的純粹，眼神裡多了一層看不透的霧。她不再提起澪的名字，但當別人不經意間提到時，她的表情會有瞬間的僵硬，然後迅速轉移話題。

「你真的沒事嗎？」

朋友在某次午餐時問。

「沒事啊。」

煌笑著說，但笑容未達眼底。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看起來...不像以前的你了。」

朋友輕聲說，

「以前的你是真正的快樂，現在的你...像是在演戲。」

煌的笑容僵住了。她低下頭，攪拌著碗裡的湯，

「人總會變的，不是嗎？」

「但你不該因為一個人而變成這樣。澪不值得你這樣。」

「別說了。」

煌打斷她，

「我不想談這個。」

朋友們對視一眼，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而澪那邊，狀況也不比她好。

櫻花樹下那天之後，澪回到了最初的狀態。她獨來獨往，在圖書館一坐就是一整天，在天台獨自吃午餐，在美術社的角落安靜畫畫。她看起來和從前一樣，安靜，疏離，像一座美麗的冰山。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開始頻繁地看著手機，即使沒有新訊息；她會在圖書館不自覺地尋找粉紅色的長髮；她會在天台望向動物權益協會活動室的方向；她畫畫時常常走神，筆下的線條失去了從前的靈動和流暢。

美術社的指導老師擔憂地問。

「澪，你最近的畫...有點亂。發生了什麼事嗎？」

澪只是搖頭，在便條本上寫：【對不起，我會調整。】

但她調整不了。

每次拿起畫筆，腦海中就會浮現煌的樣子，那燦爛的笑容，那充滿活力的眼神，那熱情的擁抱。然後心裡就會湧起一陣疼痛，筆下的線條就會失控。

「看吧，我就說煌堅持不了多久。」

「澪那樣冷淡，誰受得了啊？」

「果然還是放棄了，之前搞得那麼轟動，現在看來有點可笑呢……」

一些細碎的議論，不可避免地飄進了澪的耳朵裡。她總是面無表情，仿彿渾不在意，但握著畫筆的手指卻悄然收緊。

原來在別人眼裡，她是這樣的。

原來煌那份不顧一切的堅持，在旁人看來，是那麼的可笑。

而她，親手用沈默證實了這一切。

四月中旬，連綿的春雨開始降臨。天空總是灰濛濛的，空氣潮濕而陰冷，像是澪此刻的心情。

一個週五的下午，澪在圖書館待到閉館。她收拾好東西，走出大樓時，發現外面下起了雨。雨不大，但很密，像是無數細針從天而降。她沒有帶傘，猶豫了一下，決定冒雨跑回宿舍。

跑到半路，她突然停下了腳步。

前方不遠處，煌和幾個朋友從教學樓走出來，他們撐著傘，有說有笑。一個男生親暱地摟著煌的肩膀，煌笑著推了他一下，但沒有真的拒絕。那個男生是隔壁班的班草，陽光帥氣，和煌站在一起，像是天生一對。

澪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攥緊了，呼吸變得困難。她站在雨中，看著那一幕，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股尖銳的酸楚猛地衝上鼻腔，視線瞬間模糊。澪慌忙低下頭，長髮垂落，遮住了她的臉。

煌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生活。

而自己，又回到了一個人的世界。

就在這時，煌轉過頭，看到了她。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都怔住了。

煌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她的手不自覺地抓緊了傘柄。澪站在雨中，水藍色的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琥珀色的眼睛裡充滿了迷茫和...淚光？

她哭了？

煌的心臟狠狠抽痛了一下。她幾乎要衝過去，但身邊的朋友拉住了她。

「煌，怎麼了？」

「沒、沒事。」

煌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我們走吧。」

澪的心猛地一跳，幾乎是瞬間擡起淚眼婆娑的臉，澪能看到煌眼中複雜的情緒翻湧，有關切，有疑惑，有未消的餘燼，更有深深的疲憊。

那一刻，澪多麼想開口，想叫住她，想告訴她不是那樣的。她想寫，想比劃，想用任何方式挽留。可是長久的沈默像枷鎖，牢牢鎖住了她的喉嚨和四肢。她只是僵在原地，任由淚水無聲滑落，用一雙盛滿了悲傷與無措的眼睛望著她。

煌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她看著澪難得顯露的脆弱，心臟像是被那淚水灼傷般疼痛。她幾乎要像從前一樣，不顧一切地衝過去，擦掉她的眼淚，問她誰欺負她了。

但，腳下像灌了鉛。

她想起了那次爭執後無盡的疲憊，想起了自己一次次熱臉貼冷屁股的難堪，想起了朋友們欲言又止的勸告。她不知道澪為什麼哭，是委屈？還是終於對她的糾纏感到厭煩至極？

她發現，自己竟然失去了上前詢問的勇氣。

時間在雨幕中凝固，兩個人都站在原地，都在等對方先開口，都在內心掙扎、矛盾。

最後，是煌先轉過了身。

「走吧。」

她的聲音乾澀。

朋友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雨中的澪，似乎明白了什麼，但沒有人說破。

煌撐著傘，一步一步地離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上，她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灼熱得讓她想逃跑。

但她沒有回頭。

她不能回頭。

回頭了，之前所有的決心都會瓦解，所有的痛苦都會重新來過。

那一刻，兩人都清晰地感覺到，某種一直維繫著她們之間微薄聯繫的東西，隨著煌的這次轉身，徹底斷裂了。

澪看著煌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眼中的最後一點光亮熄滅了。她低下頭，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無聲地滑落。

煌厭倦了她。煌放棄了她。煌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生活。

而她，又回到了一個人的世界。

雨越下越大，澪卻沒有移動。她坐在路邊的長椅上，任由雨水沖刷，起初只是沾濕髮梢，漸漸地，雨勢轉大，寒冷滲透進骨髓，但她感覺不到，依舊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心裡的空洞吞噬了所有的感覺，任由寒意一點點侵蝕身體，仿彿這樣才能壓過心底那陣更深的冷。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雨還在繼續，她開始發抖，頭也隱隱作痛。

站起來時，她感到一陣眩暈，勉強扶住椅背才沒有摔倒。她搖搖晃晃地往宿舍走，視野開始模糊，腳步虛浮。

走到宿舍樓附近的小花園時，她終於支撐不住，眼前一黑，暈倒在了濕漉漉的草地上。

與此同時，煌在宿舍裡坐立不安。

從離開澪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她不斷地看手機，希望收到澪的訊息，哪怕只是一個標點符號。但手機螢幕一片漆黑。

她想起澪站在雨中的樣子，那濕透的頭髮，那蒼白的臉，那含淚的眼睛總是在她腦海中浮現。她不斷告訴自己，不要再管了，不要再自作多情了，可心底那份隱隱的不安和牽掛卻揮之不去。

那個總是坐在僻靜處的身影閃過腦海。

該死！她為什麼要那樣看著自己？為什麼要露出那種表情？

煌猛地站起來，煩躁地揉了揉頭髮，在房間裡踱步。明明告訴自己不要再管了，可心底那份牽掛卻像野草般瘋長。

室友擔憂地看著她。

「你怎麼了？回來之後就一直心神不寧的。」

「沒事。」

煌說，但聲音裡的不安掩飾不住。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雨。

雨下得更大了，打在窗玻璃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音。這麼大的雨，澪有沒有安全回到宿舍？她有沒有帶傘？她會不會...

煌不敢想下去。

她拿起手機，想給澪打電話，卻想起澪從來不接電話。她轉而打給美術社的社長，對方說澪沒有去美術社。

「該死該死該死...」

煌在房間裡團團轉，腦海中閃過各種可怕的念頭。

最後，她抓起外套和傘就往外衝。

「煌？你去哪？」

室友驚訝地問。

「找人！」

她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雨中。

雨比剛才更大了，狂風吹得雨傘幾乎要翻過去。

走到半路，煌猛地停下腳步，

「她沒事的...嗎?」

內心的擔憂終究戰勝了彆扭和自尊，

「算了，就當是最後一次。」

煌跑回剛才見到澪的地方，那裡已經空無一人。她又跑去圖書館、美術社、教學樓，都沒有找到澪。

恐慌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她的心臟。這麼大的雨，澪會不會真的出事了？她有沒有安全回到宿舍？

最後，她想起了那個小花園，澪有時會在那裡寫生。

當她衝進小花園時，心跳幾乎停止。

澪倒在草地上，渾身濕透，長髮黏在蒼白的臉頰上，雙眼緊閉，呼吸急促而微弱，雨水打在她的臉上，她卻毫無反應。

那一瞬間，所有的矛盾、委屈、不甘和所謂的放棄，都在澪這副脆弱無助的模樣面前，被衝擊得粉碎。

「澪！」

煌扔開傘，衝過去抱住她。澪的身體燙得嚇人，呼吸微弱而不穩。

「撐住，我馬上送你去醫療室！」

煌想抱起澪，卻發現自己也在發抖，使不上力。她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將澪扶起來，幾乎是半拖半抱地往醫療室走去。

雨還在下，兩個人都濕透了。煌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力氣，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澪有事。

「對不起...對不起...」

煌摟著她，在雨中飛奔，聲音哽咽，

「我不該丟下你一個人的...對不起...」

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澪沒有回應，只是無意識地靠在她身上，身體滾燙。

終於，醫療室的燈光出現在視野中。煌幾乎是用盡最後的力氣衝進去。

「醫生！救救她！」

值班的醫生看到她們，嚇了一跳。

「怎麼回事？」

「她在雨裡暈倒了，發燒了...」

煌氣喘吁吁地說。

醫生迅速接過澪，將她安置在病床上，開始檢查。煌站在一旁，渾身滴水，臉色蒼白，但目光緊緊盯著澪。

「39.5度，高燒。」

醫生量了體溫，

「得先降溫。」

她熟練地為澪換上乾衣服，蓋上毯子，然後開始物理降溫。煌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只能看著澪蒼白的臉，心裡充滿了自責和恐懼。

「你也是，去換件乾衣服。」

醫生頭也不抬地說，

「櫃子裡有備用的病號服。」

煌搖搖頭。

「我沒事，我想陪著她...」

「那至少擦乾你自己。」

醫生遞給她一條毛巾，然後繼續照顧澪。

煌機械地擦著頭髮，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澪。澪在昏迷中也不安穩，眉頭緊皺，嘴唇微微顫動，像是在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壓力引致的發燒，」

醫生檢查完後嘆了口氣，

「她最近是不是壓力很大？」

煌的心沉了下去。

「是...是我的錯...」

「你是她朋友？」

醫生看了煌一眼，

煌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握著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醫生給澪打了退燒針，掛上點滴，然後說。

「今晚得有人在這裡守著，觀察她的狀況。你要留下嗎？」

「當然！」

煌立刻說。

「那好，有什麼情況隨時叫我，我就在隔壁。」

醫生拍了拍她的肩，離開了病房。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有點滴瓶裡液體滴落的聲音，和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煌搬了張椅子坐在床邊，輕輕握住澪的手。澪的手很燙，手指纖細而柔軟。她無意識地回握了一下，這個細微的動作讓煌的心臟猛地一跳。

「對不起...」

煌輕聲說，

「我不該離開你...我不該讓你一個人...」

眼淚滑落，滴在兩人相握的手上。

那一晚，煌沒有合眼。她一直守在床邊，看著澪，時不時用濕毛巾擦拭她的額頭，查看點滴的速度，確保她的呼吸平穩。

澪在半夢半醒間，能感覺到那雙溫暖的手不時探試她的體溫，能聽到那熟悉的、此刻卻充滿擔憂的呼吸聲。

一種久違的、令人想落淚的安全感包裹著她。

凌晨兩點，澪的燒開始退了。她微微動了動，睜開了眼睛。

「澪？」

煌立刻湊過去，

「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澪的眼神還有些迷茫，她看了看周圍，又看了看煌，似乎不明白為什麼煌會在這裡。

「你暈倒在雨裡，我送你來醫療室的。」

煌解釋道，聲音有些沙啞，

「你發高燒了，醫生說你是壓力太大...」

澪想坐起來，卻因為虛弱而失敗了。煌連忙扶住她，在她背後墊了個枕頭。

「要喝水嗎？」

煌倒了杯溫水，小心地餵給澪。

澪小口喝著水，眼睛一直看著煌。她的眼神很複雜，有困惑，有感激，還有一絲...愧疚？

喝完水，澪用手語比劃：【謝謝。】

「不用謝...」

煌低下頭，

「是我該說對不起。如果不是我...你就不會這樣...」

澪搖搖頭，在床頭櫃上找到便條本和筆，寫道：【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的問題。】

「但我是原因之一，對嗎？」

煌抬起頭，直視著澪的眼睛，

「我給你的壓力太大了，對不對？」

澪沉默了。她低下頭，手指緊緊抓著毯子邊緣，關節發白。

「澪，我們能談談嗎？」

煌輕聲說，

「真的談談，不是以前那種我說你聽的談法。」

澪猶豫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

「你...你對我，到底是什麼感覺？」

煌問出了那個折磨了她好幾個月的問題，

「請你誠實告訴我，不管答案是什麼，我都能接受。」

澪拿起筆，手指卻在顫抖。

她寫了幾個字，又劃掉，再寫，再劃掉...紙上很快就佈滿了凌亂的線條，像是她此刻混亂的內心。

最後，她寫下了一句話：【我不知道。】

煌的心沉了下去。

「不知道...是不知道喜不喜歡我，還是不知道怎麼表達？」

澪的筆停住了。過了很久，她才寫道：【我不知道什麼是喜歡。我不知道自己的感覺是不是喜歡。我很害怕。】

「害怕什麼？」

煌追問。

【害怕改變，害怕失去，害怕被傷害，也害怕傷害你。】

澪的字跡有些凌亂，

【我習慣了一個人。你的出現，讓我很混亂。】

「所以你就一直逃避。」

煌的聲音有些苦澀，

「你寧願讓我痛苦，也不願意面對自己的感覺？」

澪的眼眶紅了，她寫道：【對不起。】

又是對不起。煌閉上眼睛，覺得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

「我不想再聽對不起了。」

她睜開眼睛，聲音平靜得讓自己都驚訝，

「澪，我需要一個明確的答案。如果你不喜歡我，就告訴我，我會離開，不會再打擾你。如果你喜歡我，哪怕只有一點點，也請告訴我，我會等你，等你準備好。」

她看著澪，一字一句地說。

「但如果你繼續這樣，不給任何回應，我...我真的撐不下去了。喜歡一個人不應該是這樣的痛苦。」

澪的眼淚滑落，滴在便條本上。她的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筆，但她還是努力寫下了一句話：

【請再給我一點時間。】

煌看著那行字，心裡五味雜陳。又是時間，她已經給了太多時間，等到心都冷了。

但她看著澪哭泣的臉，看著那雙滿是懇求的琥珀色眼睛，最終還是心軟了。

「好，」

她輕聲說，

「但這是最後一次了。如果你還是不能給我答案...我們就做回普通同學吧。」

澪用力點頭，眼淚不停地流。

煌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

「別哭了，好好休息。我會一直在這裡陪著你，直到你退燒。」

澪握住她的手，將臉貼在她的掌心。這個親暱的舉動讓煌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也許...還是有希望的吧？

澪在病中褪去了所有清冷的外殼，變得格外順從甚至依賴。她會無意識地攥緊煌的衣角，會在煌暫時離開時不安地蹙眉，發出模糊的囈語。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因發燒而顯得濕潤迷濛，就那樣靜靜地、全然地望著煌，裡面是毫不設防的信任。

煌看著這樣的澪，心軟得一塌糊塗。她輕輕握住澪的手，低聲承諾。

「快點好起來...我不逼你了，再也不逼你了。」

這種依賴像溫暖的潮水，幾乎要將煌淹沒。她貪戀這份親近，卻又無比清醒地知道，這或許只是病中的脆弱。一旦澪康復，那層無形的壁壘是否又會重新豎起？

窗外，雨漸漸停了。天邊露出一絲曙光，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但兩人都不知道，這段關係的真正考驗，才剛剛到來。

醫療室的窗戶透進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在白色的床單上灑下溫暖的光斑。點滴瓶裡的液體有規律地滴落，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澪的呼吸已經平穩下來，臉色也不再那麼蒼白，但緊閉的眼角和微皺的眉頭，顯示她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安寧。

煌趴在床邊睡著了，粉紅色的長髮散亂地披在肩上，眼下有淡淡的陰影。她的手還握著澪的手，即使在睡夢中也沒有鬆開。

醫生輕輕推門進來，看到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她走到床邊，檢查了澪的體溫和點滴情況，然後輕輕拍了拍煌的肩膀。

「嗯...」

煌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到醫生，立刻清醒過來，

「醫生，她怎麼樣？」

「燒已經退了，情況穩定。」

醫生輕聲說，

「你可以回去休息了，她需要安靜。」

煌搖搖頭。

「我想等她醒來。」

醫生看著她疲憊但堅定的眼神，嘆了口氣。

「好吧，但不要吵到她。我去準備早餐，你們都沒吃東西吧？」

「謝謝醫生。」

煌感激地說。

醫生離開後，病房裡又恢復了安靜。煌坐直身體，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然後看向澪。

澪還在睡，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嘴唇微微張開，呼吸輕柔。這是煌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如此長時間地觀察澪，她發現澪的睫毛很長，鼻樑挺直，嘴唇的形狀優美，整張臉像是精心雕琢的藝術品，卻又帶著一種易碎的脆弱感。

煌伸出手，想輕輕撥開澪額前的碎髮，但在觸碰到之前又收回了手。她不想吵醒澪，也不想讓澪醒來時發現自己過於親暱的舉動。

就在這時，澪的眼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琥珀色的眼睛還帶著睡意的朦朧，在看到煌時，先是閃過一絲迷茫，然後是驚訝，最後是複雜的情緒。

「早安。」

煌輕聲說，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感覺好點了嗎？」

澪點點頭，想坐起來，但身體還很虛弱。煌連忙扶住她，在她背後墊了枕頭。

「醫生說你已經退燒了，但還要觀察一天。」

煌說，

「餓了嗎？醫生去準備早餐了。」

澪搖搖頭，然後又點點頭。她在床頭櫃上找到便條本和筆，寫道：【你一直沒回去？】

「嗯，我想陪著你。」

「你昨天那個樣子...我很擔心。」

澪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毯子的邊緣。過了一會兒，她寫道：【謝謝。】

「不用謝。這是我應該做的。」

兩人陷入了沉默。窗外的鳥兒開始鳴叫，遠處傳來學生們的腳步聲和談笑聲，新的一天開始了，但病房裡的氣氛卻有些尷尬。

醫生端著托盤進來，打破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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