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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說之前,第5小节

小说: 2026-02-17 12:21 5hhhhh 2670 ℃

「早餐來了。白粥和小菜,病人要吃清淡的。」

煌接過托盤。

「謝謝醫生。」

「吃完早餐再量一次體溫,如果正常的話,下午就可以回去了。但回去後要好好休息,不要熬夜,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

澪點點頭。

醫生離開後,煌端起粥碗。

「我餵你?」

澪搖頭,想自己來,但手還在抖。煌沒有堅持,只是把碗和勺子遞給她。澪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動作很慢,但很堅持要自己完成。

煌看著她,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感覺。澪總是這樣,即使脆弱,也要保持獨立;即使需要幫助,也不願完全依賴他人。這種堅強讓人心疼,也讓人無奈。

吃完早餐,澪的體力恢復了一些。她靠在床頭,看著窗外,陽光在她臉上跳動,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柔和了許多。

「澪,」

煌輕聲說,

「昨天我說的話...你還記得嗎?」

澪轉過頭,眼神詢問。

「我說,這是最後一次了。」

煌的聲音很平靜,但藏著一絲顫抖,

「如果你還是不能給我答案,我們就做回普通同學。」

澪的眼神暗了下來。她低下頭,手指緊緊抓著毯子,關節發白。

「我不是在逼你,只是...我真的累了。喜歡一個人,不應該是這樣的痛苦。我願意等你,但我也需要知道,我的等待有沒有意義。」

澪拿起筆,在便條本上寫了很久,久到煌以為她不會寫了。最後,她遞給煌:

【對不起,讓你這麼痛苦。我真的很混亂,不知道該怎麼辦。請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努力弄清楚自己的感覺。】

煌看著那行字,心裡五味雜陳。又是時間,她已經給了太多時間,但每次聽到澪說需要時間,她還是會心軟。

「好。」

她輕聲說,

「但這次,真的最後一次了。如果到了學期末,你還是不能給我答案...我們就做回普通同學,好嗎?」

澪點點頭,眼裡有淚光閃爍。

下午,澪的體溫完全正常,可以出院了。煌幫她收拾東西,然後送她回宿舍。

一路上,兩人都很沉默。春天的陽光很溫暖,微風吹過,帶來花香和新草的氣息。校園裡櫻花盛開,粉白色的花瓣隨風飄落,像是下了一場溫柔的雪。

「櫻花開了。」

煌輕聲說,

「去年這個時候,我們還不認識。」

澪抬頭看著飄落的櫻花,眼神溫柔。她在手機上打字:【時間過得好快。】

「是啊。」

走到宿舍樓下時,澪停下腳步,轉身面對煌。她猶豫了一下,然後伸出手,輕輕抱了煌一下。

那是一個很輕、很快的擁抱,像是一片花瓣落在肩上,輕柔得幾乎感覺不到。但對澪來說,這已經是她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親暱表達。

煌愣住了,等她反應過來時,澪已經鬆開手,低著頭快步走進了宿舍樓。

但那個擁抱的感覺還留在肩上,溫暖而短暫,像春天的第一縷陽光,雖然微弱,卻能驅散冬日的寒冷。

煌站在原地,看著澪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心裡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也許...還是有希望的吧?

醫療室事件之後,煌和澪的關係進入了一種微妙的平衡狀態。她們沒有回到從前的親近,也沒有變得更加疏遠,而是維持著一種禮貌而克制的互動。

煌確實「遵守」了她的諾言,她不再逼澪了。

煌不再每天發送早安訊息,改為每週兩三次;她不再偶然出現在澪常去的地方,而是提前發訊息詢問是否可以見面;她不再送那些明顯帶有愛意的禮物,而是選擇更中性的東西,書、畫具、茶。

澪的回應也變得更加克制。她會按時回覆訊息,但內容簡短;她會答應見面,但時間不會太長;她會收下禮物,但也會回贈等值的東西,像是要保持一種平衡。

在旁人看來,她們就像是普通的朋友,偶爾見面,偶爾聊天,沒有特別親密,也沒有特別疏遠。

但只有她們自己知道,這種平衡有多麼脆弱,多麼需要小心翼翼去維持。

五月初,學校舉辦了一年一度的校園藝術節。美術社作為主要參與者,準備了一個大型的集體創作項目,澪被選為核心成員之一。而動物權益協會則組織了一場流浪動物領養活動,煌是負責人。

藝術節前的那個週末,兩人都在各自的社團忙碌。週六晚上,煌在整理活動資料時,收到了澪的訊息:

[明天下午三點,美術社展區佈置,可以來幫忙嗎?]

煌愣了一下。這是澪第一次主動邀請她。

[當然!需要我做什麼?]

她快速回覆。

[搬運和組裝。]

澪回覆,然後發來了具體的時間和地點。

第二天下午,煌準時到達藝術大樓的中庭。美術社的展區已經初具雛形,幾面展牆上掛著社員們的作品,中央是一個大型的立體裝置,還在組裝中。

澪正在和幾個社員討論什麼,看到煌,她走了過來,遞給她一張示意圖。

「我需要做什麼?」

澪指了指地上的幾個木製框架,又指了指示意圖上的位置。煌看懂了,是要把這些框架組裝起來,固定在指定的位置。

「沒問題。」

她捲起袖子,開始工作。

澪也加入了,兩人一起搬運框架,用螺絲固定,調整角度。工作很簡單,但需要配合。煌發現,澪雖然不說話,但動作很精準,指示也很明確,兩人配合得很默契。

「這裡歪了。」

煌指著一個框架說。

澪走過來看了看,點點頭,然後和煌一起調整。兩人的手偶爾會碰到,澪會迅速收回,但沒有表現出反感。

工作進行了一個多小時,框架都組裝好了。澪遞給煌一瓶水,然後指了指休息區。

兩人坐在臨時擺放的椅子上休息。中庭裡很熱鬧,各個社團都在佈置展區,人來人往,充滿了藝術節前的興奮氛圍。

「你們的展區很漂亮。」

煌看著已經掛上畫作的展牆說。

澪點點頭,在手機上打字:[你的活動準備得怎麼樣?]

「差不多了,這次有十幾隻待領養的貓狗,希望都能找到好人家。」

[一定會的。]

澪打字,

[你總是很用心。]

看到這句話,煌心裡一暖。

「謝謝。你也是,總是畫得很用心。」

澪低下頭,嘴角有淺淺的笑意。

休息了一會兒,澪站起身,示意還要繼續工作。煌也站起來。

「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澪搖搖頭,指了指手錶,表示時間不早了。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藝術節見。」

澪點點頭,目送她離開。

走到中庭門口時,煌回頭看了一眼。澪還站在原地,看著她的方向,陽光透過玻璃屋頂灑在她身上,水藍色的長髮泛著柔和的光澤。

那一刻,煌覺得心裡的某個角落被觸動了。

也許,這種平衡也不錯。至少她們還能見面,還能說話,還能一起工作。

也許,她應該學會滿足於現狀,而不是總是期待更多。

但這個念頭只存在了一瞬間,就被心中的渴望壓了下去。

她想要更多,想要澪的擁抱,想要澪的微笑,想要澪說喜歡她。

這種渴望像是潛伏在心底的野獸,時不時會甦醒,提醒她現狀的不完整。

第二天,藝術節正式開幕。校園裡人山人海,各個展區都擠滿了參觀的學生和老師。動物權益協會的領養活動區設在操場上,幾隻待領養的貓狗在籠子裡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人群,志工們忙著向參觀者介紹動物的情況。

煌從早上開始就忙得不可開交。她一邊要協調志工的工作,一邊要回答參觀者的問題,一邊還要照顧動物的情緒。中午休息時,她幾乎累得說不出話來。

「你去休息一下吧。」

會長說,

「這裡我看著。」

「好,我去買點喝的。」

她走到飲料攤,買了兩杯果汁,然後往美術社的展區走去。她想看看澪的展區佈置得怎麼樣,也想趁機休息一下。

美術社的展區在中庭,比她想像的還要熱鬧。展牆上掛滿了風格各異的畫作,從寫實油畫到抽象水彩,從風景到人物,展現了社員們的多樣才華。中央的立體裝置已經完成,是一個用廢棄畫框和顏料管組成的藝術之樹,創意十足。

煌在人群中尋找澪的身影,終於在一個角落看到了她。澪正站在自己的畫作前,向幾個參觀者解釋什麼。當然,是用便條本。她的表情認真而專注,偶爾會用手指點畫面上的細節。

煌站在遠處看著,心裡湧起一種驕傲的感覺。澪是那麼優秀,那麼專注,那麼美麗。

就在這時,一個男生走到澪身邊,遞給她一瓶水。澪接過,點點頭表示感謝。那個男生煌認得,是美術社的副社長,以溫文爾雅著稱,畫功一流,性格內向,和澪一樣,都是美術社的冰山之一。

副社長低頭看著澪手裡的畫稿,兩人在討論什麼,距離有些近。

從煌的角度看過去,他們的側影看起來異常和諧,像是兩個來自同一個世界的人,有共同的語言,共同的話題,共同的興趣。

煌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緊了,呼吸變得困難。

原來...澪不是不會靠近別人,只是不會靠近她。

原來澪的世界裡,早有能和她並肩同行的人。

她站在那裡,手裡的果汁杯被捏得變形,冰涼的液體順著手指流下,但她渾然不覺。

澪和副社長討論了很久,時而點頭,時而在畫稿上指點。副社長的表情很專注,偶爾會露出讚賞的微笑。澪也很放鬆,不像和煌在一起時那樣緊繃。

原來,澪不是對所有人都保持距離,原來,她可以和另一個人如此靠近。

那一刻,煌覺得自己像個外人,闖入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世界。

一直以來的堅持、自我安慰築起的高牆,在這一刻轟然倒塌。她想起了朋友的勸告,想起了自己一步步走來的孤獨,想起了澪從未回應的沉默。

「她一輩子都不會喜歡我吧。」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鑽入心中,

「她需要的,是那種同樣安靜、能和她共享沉默世界的人,而不是我這樣吵鬧的、格格不入的太陽。」

熱烈的愛,在遭遇冰山的持續封凍後,終於開始熄滅。

她轉身,沒有再看下去,慢慢走回自己的展區。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會長看到她,擔憂地問。

「沒事。」

煌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就是有點累。」

她繼續忙碌,接待來訪者,介紹待領養的動物,回答各種問題。她表現得完美無缺,笑容燦爛,語氣熱情,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剛才那一刻,徹底死去了。

那天晚上,藝術節結束後,煌一個人在活動室整理東西。月光從窗戶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她拿出手機,打開和澪的對話框,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刪除了所有的聊天記錄。

從最早的[海報太棒了!謝謝你!],到後來的[我喜歡你],到最近的[好好休息]...

所有的甜蜜、期待、痛苦、掙扎,都被刪除了。

對話框變得一片空白,就像她們的關係,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空。

煌放下手機,把臉埋進手掌裡。

這一次,是真的結束了。

藝術節之後,煌徹底變了。

她還是會笑,還是會參加社團活動,還是會和朋友出去玩,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份燦爛裡多了些別的東西,一種刻意為之的熱情,一種掩飾疲憊的喧鬧。

她不再提起澪,不再去澪常去的地方,不再關注美術社的任何消息。她將所有精力投入到社團活動和學習中,成績突飛猛進,社團活動也辦得有聲有色。

當澪回到學校,試圖在人群中尋找那個身影時,她發現煌依然會和朋友談笑風生,在籃球場上奔跑跳躍,只是,她的目光再也沒有投向那條僻靜的長椅。

即使兩人在走廊偶遇,煌也只是像對待普通同學一樣,微微點頭,便擦肩而過,臉上掛著禮貌而疏離的微笑,仿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她依舊是那個耀眼的小太陽,只是,她的光芒不再為澪照耀。

她仿彿真的將那一頁翻了過去,將那段熱烈而笨拙的追逐,連同雨夜裡失控的心疼與守護,一起小心翼翼地封存起來,裝作若無其事。

她依然會在不經意間,目光穿越人群,尋找那個安靜的身影,確認她是否安好。她聽說澪完全康復了,聽說她又開始獨自在畫畫。知道她沒事,煌便覺得足夠了。

她不再奢求走近,不再索取回應。那份曾經恨不得宣告全世界的愛意,被她默默收回,深埋心底,變成了一場無聲的、只有她自己知曉的守護。

她以為這樣就好。

用行動劃清了界限,溫柔又殘酷地告訴她:照顧你只是出於道義,但我的熱情,已經耗盡了。

不打擾,是她最後能給的溫柔。

煌不知道,在她轉身離開後,澪會坐在長椅上,看著遠處籃球場上那個跳躍的身影,手指緊緊攥著素描本的邊緣,在上面留下深深的摺痕,望著她離去的方向出神很久。

那座剛剛因一場病、一次依賴而似乎鬆動了些許的冰山,因為煌這突如其來的、徹底的撤退,而陷入了更深的寂靜與困惑之中。

澪她以為自己習慣了孤獨,直到曾經擁抱過溫暖,才明白此刻的寂靜,是如此震耳欲聾。

澪不知道,表面上看,煌恢復了以往的生活節奏,訓練、社交、學習,笑容依舊燦爛,仿彿那個曾經不顧一切追逐著澪的傻瓜從未存在過。

然而,只有煌自己知道,這份看似平靜的疏離,需要耗費多大的力氣來維持。

每一次在校園裡與澪不期而遇,對煌而言都是一場酷刑。

她的心會瞬間揪緊,腳步會下意識地想要靠近,想要像從前一樣,笑著衝到她面前,問她今天過得怎麼樣。但每一次,她都強行壓制住這種衝動,逼自己露出一個客氣而短暫的笑容,點點頭,然後目不斜視地與她擦肩而過。

每一個動作都經過精心計算,確保疏離而禮貌,不給對方也不給自己留下一絲幻想的餘地。

只有在那個安靜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盡頭後,她才會允許自己卸下偽裝,眼神黯淡下來,緊握的拳心裡是指甲深深嵌入的印痕。

有一次,她看見澪獨自抱著厚重的畫具上樓,腳步有些不穩。煌的身體幾乎是本能地向前傾,想要衝過去幫忙,卻硬生生地剎住,眼睜睜看著另一個美術社的成員自然地接過了畫具,澪對那人輕輕點頭致謝。

煌站在原地,感覺心臟像被細線勒緊,酸澀難言。她迅速轉身,鑽進喧鬧的走廊,用周圍的笑語聲淹沒自己內心的波濤。

她選擇了退出,選擇了不打擾。她以為這是成熟,是放手。

但現實卻像在嘲笑她的自以為是。

「欸,你們說,煌是不是終於放棄那個啞巴了?」

「早就該放棄了,熱臉貼冷屁股,圖什麼啊?」

「說不定是人家澪根本看不上她呢,白費勁那麼久……」

偶爾,類似的閒言碎語還是會飄進煌的耳朵裡。每當這時,她臉上嬉笑的表情會瞬間僵住,一股無名火猛地竄起,燒得她心口發疼。

她憑什麼要被這樣議論?

她的喜歡,她的堅持,在別人眼中就只是一場不合時宜的鬧劇嗎?

她很想揪住那些人的衣領怒吼:「不許那樣說她!你們什麼都不懂!」

但她什麼都不能做。她以什麼立場去反駁?一個已經「放棄」了的追求者嗎?

這種無力感和憤怒交織在一起,讓她只能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用疼痛來保持沈默,然後若無其事地加入另一個話題,心卻在無人看見的角落默默滴血。

她的堅持,在別人眼中是笑話;她珍視的人,在別人口中被輕蔑地稱呼。這種雙重的羞辱感,幾乎讓她窒息。

更讓她難以忍受的,是發現自己退出後,似乎真的為別人騰出了位置。

那天放學後,她鬼使神差地繞路經過美術室,遠遠地,就看到一個穿著別校制服的男生,正站在澪的面前,似乎是在搭訕。澪低著頭,一如既往地沈默,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

那一刻,煌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一種強烈的、近乎蠻橫的佔有慾瞬間攫住了她,那是她的澪,是她小心翼翼放在心裡,連靠近都怕驚擾,如今卻要拱手讓人的寶藏。

她幾乎要衝過去,像從前一樣,用她自己的方式宣告主權,將那個不識相的傢夥趕走。

她甚至已經邁出了半步,拳頭握得咯咯作響。然而,澪那始終低垂的、看不出情緒的側臉,像一盆冷水澆了下來。

她以什麼身份過去?朋友?前追求者?她有什麼資格?

那個曾經大聲說著「我在追澪」的她,如今還有資格嗎?她的不打擾,不正是給了別人這樣的機會嗎?

這種認知像一盆冰水,澆熄了她衝動的火焰,卻帶來了更深的無力與刺痛。

最終,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個方向,看著澪最終搖了搖頭,抱著素描本安靜地從另一個方向離開,那幾個男生也悻悻散去。

煌鬆開了緊握的拳頭,掌心留下了深深的月牙印,心裡卻空了一大塊,充滿了苦澀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被拋在局外的失落;她狼狽地轉身逃離,仿彿多待一秒,都會被那畫面灼傷。

回到空無一人的宿舍,煌終於不再壓抑。她將自己摔進沙發,把臉深深埋進靠枕裡,發出一聲壓抑已久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不甘、憤怒、委屈、還有那該死的、從未熄滅的愛意,在她胸腔裡激烈地衝撞、爆發。

她用力捶打著柔軟的沙發墊,直到力氣耗盡,才癱軟下來,望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她的退出,她的不打擾,並沒有讓她獲得預想中的平靜,反而讓她陷入了一場更為煎熬的內心風暴。她發現自己根本放不下,那份愛意早已深入骨髓。表面上她裝得若無其事,內心卻早已是一片狼藉。

「煌,你最近...還好嗎?」

朋友擔憂地問。

「很好啊,前所未有的好。」

但朋友能看到她眼底的陰影,能看到她在無人注意時,會對著窗外發呆,眼神空洞。

而那時的澪比以往更加難以接近。她總是第一個到,最後一個離開,坐在固定的位置,畫筆不停。

但細心的人會發現,她的畫風變了。曾經精緻寫實的靜物和風景,被大量凌亂的、充滿張力的抽象線條取代。大片大片的暖色調,灼目的橙、熱烈的紅,被潑灑在畫布上,卻又總是被沉鬱的藍灰覆蓋、撕裂,彷彿一場無聲的戰爭。

社長看著她又一次揉掉畫紙,輕聲嘆息。

「澪,如果你心裡有事...」

澪只是輕輕搖頭,重新鋪開一張紙,繼續她那看似永無止境的、沉默的塗鴉。

她們在狹小的校園裡,上演著一場無人知曉的追逐與逃避。

煌會恰好路過美術室,目光快速掃過窗內,捕捉到那個低頭畫畫的身影后,便像被燙到一樣迅速移開,腳步不停,彷彿真的只是路過。

她記下了澪的課表,會刻意避開她可能出現的時間和路線,卻又忍不住在繞遠路時,期待著一場不期而遇。

澪則變得更加敏感。

她能分辨出煌的腳步聲,即使在喧鬧的走廊。當那熟悉的腳步聲靠近時,她會不由自主地挺直背脊,握緊畫筆,心跳莫名加速。她期待著煌會像以前一樣,帶著燦爛的笑容和吵鬧的聲音停在她面前。

但每一次,腳步聲都只是毫無留戀地遠去。隨之而來的,是心底細微卻清晰的失落,以及畫紙上多出的一道不受控制的、破壞畫面的線條。

一次午後,煌和幾個朋友在走廊說笑,聲音很大。澪正從樓梯轉角走上來,與她們迎面相遇。笑聲在那一刻有瞬間的停滯。

煌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僵硬了一下,隨即笑容變得更加誇張,她用力拍著朋友的肩膀,大聲說著不相干的笑話,目光卻始終沒有落在澪身上,就那樣與她擦肩而過。

澪停下了腳步,站在原地,聽著身後那刻意營造的、熱鬧非凡的笑聲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走廊盡頭。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乾淨的鞋尖,良久,才默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向相反方向的美術教室。

那天下午,她的素描本上,出現了一頁被鉛筆重重塗抹、幾乎劃破紙張的痕跡。

還有一次,體育課自由活動。煌在籃球場上發洩精力,卻瞥見隔壁班一個男生走向獨自坐在樹蔭下寫生的澪。

幾乎是本能,她手中的籃球脫手,帶著驚人的力道砸向旁邊的鐵網,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嚇得那個男生停下了腳步,也引得所有人側目。

澪也抬起頭,望向籃球場。

煌卻立刻背過身,撿起球,若無其事地對隊友喊。

「失誤失誤!繼續!」

她不敢回頭,不敢去看澪的眼神,只是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混合著未消的怒意和一絲難言的恐慌。

放學後,煌常常是最後一個離開教室的人。

她會磨蹭到夕陽西下,才背起書包,繞到那條已經空無一人的長廊。她會在那張澪常坐的長椅前停留片刻,手指輕輕拂過冰涼的木質椅面,然後轉身,融入暮色。

她不知道,有時澪會躲在走廊另一端的柱子後面,靜靜地看著她停留又離開的背影,直到視線模糊。

這是一場無聲的、曠日持久的互相折磨。

對澪而言,煌的轉變像一場無從預料的倒春寒,澪將所有無法言說的情緒傾注在畫筆下,畫紙上反覆出現的,是模糊的、充滿動感的輪廓,像陽光,像火焰,卻始終無法清晰地勾勒出面容。

而煌,則在自我構建的牢籠裡備受煎熬。她強迫自己不去看,不去聽,不去想。但她的感官卻背叛了她,總是能精準地捕捉到關於澪的一切。

她看到澪似乎更瘦了,獨自坐在長椅的身影顯得更加單薄,心裡便像被針扎一樣細密地疼。

她看到澪因為她的視而不見而微微愣住,然後默默低下頭的樣子,內心的衝動幾乎要決堤,她想衝過去告訴她不是那樣的。

但她沒有。

她只是握緊拳頭,用更燦爛的笑容與身邊的朋友大聲說笑,試圖掩蓋心底的慌亂與不捨。她以為這樣能讓澪死心,也讓自己死心。

這是一場怪異的拉鋸戰。

一個用熱鬧掩飾痛苦,一個用沉默承載困惑。

她們在彼此的世界邊緣試探、退縮,用自己以為對對方好的方式,卻進行著最殘忍的消耗。

煌以為自己的遠離是解脫,卻讓澪陷入了更深的自我懷疑與孤寂。

澪的沉默與順從,在煌眼中則被解讀為默認了她的離開,印證了不打擾的正確性。

這種扭曲的、充滿誤會的僵局,將兩顆原本可以靠近的心推得越來越遠。

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張力,每一次不經意的相遇都變成一次短兵相接的內心交戰,然後是兩敗俱傷的撤退。

澪的生活陷入了混亂。

藝術節那天之後,她感覺到了煌的變化。煌不再給她發訊息,不再在圖書館偶遇她,甚至在走廊上碰到時,也會刻意繞開。

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直到美術社的那個多嘴的女生又不小心說漏嘴。

「哎呀,那天你和副社長在中庭討論畫稿,被煌看到了呢。她當時的臉色可難看了。」

澪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了那天,副社長確實來找她討論畫稿,但那只是純粹的工作交流。她沒想到會被煌看到,更沒想到煌會誤會。

她想解釋,但煌已經不再給她機會。

她發的訊息石沉大海,她在圖書館等不到煌,她在校園裡找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澪開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著,盯著天花板,腦海中不斷重播和煌相處的點點滴滴。那些她曾經逃避的、不敢面對的感情,如今清晰得讓她心痛。

她喜歡煌嗎?

這個問題在腦海中盤旋,答案漸漸浮現。

是的,她喜歡煌,喜歡那個總是笑容燦爛的女孩,喜歡那個不顧一切靠近她的女孩,喜歡那個在她生病時徹夜守候的女孩。

但她意識得太晚了。

距離醫療室裡那個「學期末」的最後期限,只剩下不到三週。

空氣中原本就因期末而緊繃的弦,對煌和澪而言,更被一股無形的、日益沈重的壓力拉扯著,發出瀕臨斷裂的細響。

對煌而言,每一天的靠近都伴隨著加劇的恐懼。

她開始頻繁地看日曆,計算著所剩無幾的日子。她像一個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既渴望那一天快點到來,好結束這折磨人的不確定;又無比希望時間就此停駐,讓那個可能帶來徹底失去的答案永遠不必揭曉。

「如果到了學期末,你還是不能給我答案...我們就做回普通同學。」

她當時說得那樣平靜而決絕,現在回想起來,卻覺得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自己的心臟。她真的做得到嗎?真的能看著澪,然後平靜地說「我們只是同學」?

每當這個問題浮現,煌都會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恐慌。

她怕。

怕極了。

她怕澪最終選擇了沈默,是選擇不踏出那一步,這是最有可能的結果,不是嗎?過去的無數次,澪不都是用沈默回應她的熱烈?這次,又有什麼不同?

她更怕,怕澪終於鼓起勇氣,給出的卻是一個清晰的、殘酷的、否定的答案。如果是「對不起,我不喜歡你。」,她該怎麼辦?她所有的堅持、所有燃燒過的情感,都會變成一個蒼白可笑的笑話。她引以為傲的小太陽般的復原力,在那一刻是否真的能支撐她體面地轉身?

光是想到這個可能性,就讓她心臟緊縮,幾乎無法呼吸。有時候,她甚至會萌生出一種鴕鳥心態:是不是就這樣維持現狀,不要那個答案,反而更好?至少現在,澪還在她能看到的地方,她們還能偶爾說上幾句話。

但這種自欺欺人很快又被理智壓下。她已經給出了最後通牒,這不僅是給澪的,也是給自己的。

她需要一個結局,無論是好是壞,都需要一個明確的句點,來結束這場漫長而痛苦的拉扯。

這種「怕」像跗骨之蛆,讓她變得焦躁不安。她在社團活動中會莫名走神,回答問題時語速快得異乎尋常,笑容也帶上了一層勉強的亮色,彷彿在拼命掩飾內心的兵荒馬亂。

課堂上,她會對著筆記本發呆,思緒飄到那個安靜的身影上,猜測著她此刻在想什麼,是否也在為那個期限感到困擾。

有一次,她遠遠看到澪獨自站在公告欄前,似乎在認真查看期末考的日程安排。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單。煌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想要走過去,像從前一樣,用輕快的語氣問她:「複習得怎麼樣了?需要筆記嗎?」

但她只是握緊了背包帶子,加快了腳步,從另一條路繞開了。她怕自己一旦靠近,好不容易築起的心防又會潰堤,怕自己會忍不住問出那個問題:「期限快到了,你想好了嗎?」

又一次,她不小心瞥見澪獨自走向圖書館的背影,那麼安靜,那麼遙遠。一股巨大的無力感瞬間攫住了她。她幾乎要追上去,抓住澪的手,把她拖到無人的角落,大聲質問:「你到底在想什麼?給我一個痛快好不好?」

但最終,她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一絲鐵鏽味,強迫自己轉身,朝相反的方向大步離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

她給自己設下的期限,如今成了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時間每流逝一秒,那根髮絲就似乎更脆弱一分。

而對澪而言,那份焦灼以另一種形式無聲地蔓延。

她不再僅僅是混亂,一種更清晰的、名為「即將失去」的恐懼感,日益清晰地佔據了她的心房。煌的遠離和客氣,像一面冰冷的鏡子,映照出她過去種種逃避與沈默可能導致的後果。

那個溫暖的、執拗地想要照亮她世界的人,真的會轉身離開。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慌亂。

那個「最後一次」的約定,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她的心上。每當她獨處時,那份焦慮便無所遁形。她看著日曆上一天天被劃掉的日子,感覺時間像流沙一樣從指縫間溜走,而她卻依然被困在原地,被混亂的情感和深植的恐懼包圍。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了。

煌的眼神,那雙曾經總是充滿熱切光芒的碧藍色眼睛,如今在偶爾相遇時,只剩下禮貌的疏離和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那種變化讓澪感到心痛,也感到恐慌。她怕自己如果再猶豫下去,就真的會永遠失去那道照進她生命裡的光。

她想要抓住什麼,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像是被困在透明玻璃罩裡的人,能看到外面的世界,能感受到煌的焦灼與逐漸冷卻的目光,卻找不到打破屏障的方法,發不出有效的聲音。

她的畫變得更加躁動不安。素描本上反覆出現被用力塗抹又撕毀的痕跡,完整的作品越來越少。她嘗試畫煌,卻總是畫到一半就停筆,畫不出那雙眼睛裡如今看向她時,那份努力維持的平靜下的複雜情緒。

她開始頻繁地查看手機,即使知道煌不會主動發來訊息。她會在校園裡漫無目的地徘徊,路線卻總是下意識地經過煌可能出現的地方,籃球場、動物權益協會活動室、她常去的便利店。她像個笨拙的偵探,收集著關於煌的零碎片段,卻不知道如何將它們拼湊成挽回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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