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丰川祥子在失眠。

她睁开眼，看着漆黑茫茫的天花板，轻声叹了口气。

祥子坐起身，有些不耐烦地给被枕出一个凹陷印的枕头翻了个面，又整理了一下有些杂乱的被子。

深呼吸，躺下，阖上眼，再呼吸——一呼，一吸，很好，没错，就这样，丰川祥子，保持这样的呼吸节奏——

仔细想想，你这不是失眠，而是——

“呼——”一阵呼噜声突然从门外的客厅传来，强行打断了她的入睡训练。

混账老爹！

祥子用被子蒙住头，尝试隔绝那股呼噜声。

再重复刚才的步骤，对，对，再重复——

“呼——”呼噜声连绵不绝，甚至比刚才的声音还要大。

有什么用嘛！

她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掀开被子，然后爬起身，猛地拉开门，打算教训一下自己那个不干事的混蛋老爹。

结果拉开门后，那阵呼噜声突然消失了，她只看见自己那个混账老爹瘫倒在一堆啤酒瓶中间，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

自己果然也是疯了……居然想找一个酒鬼讨说法……

祥子又叹了口气，准备捡起地上散落的几个酒瓶，将它们丢到垃圾桶里

就在她弯腰俯身时，她听到自己那个早就昏死过去的酒鬼老爹口中喃喃的话语：

“对不起……祥子……是我的错……”

搞什么嘛……

祥子没有做声，只是默默地完成手上的动作。

随后走回房间，躺到床垫上，用被子蒙住头。

真是，真是糟糕透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自己碰到这种事……

母亲去世，父亲破产，而自己执拗地离开丰川家离开祖父离开锦衣玉食的生活跑来找父亲，究竟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所谓的亲情，还是什么大小姐的尊严？

祥子不知道，她没有答案。

她只是，一个人窝在被子里，像没有安全感的幼兽那样，缩成团，小声抽泣着。

明天还要上学，还要打工，可自己却在这里睡不着。

为什么呢？

因为自己白天学得还不够累？还是晚上上夜班上得还不够困？或者是到底有什么睡眠之神修普诺斯还是什么夜游神之类的不让她入睡？

丰川祥子脑海中突然复现了一个身影，那个粉色头发戴着口罩的家伙！

对，就是她！

就是因为那个可恶混账烦人犯了罪的讨厌变态！

都是因为那个家伙，让自己，让自己——

祥子侧过身，用手背轻轻抹去眼角残留的泪，然后掀开被子的一角，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然后看着面前的漆黑一片。

脑海中则默默浮现出了今晚的情景：

她刚上完便利店的夜班，却正好碰到该死的道路施工——搞什么嘛，把路挖掉这么大一块又没人来修，然后，就不得不绕路，去那条坏了半条街的路灯不知道向市政反映过多少次还是没人来修的街上走回家。

然后，然后就碰到了那个怪人。

那个在自己正紧张兮兮打着手电看着路时不打一声招呼就突然从一旁的巷子里窜出来吓自己一跳的怪人！

再然后，再然后，就是——

那副躯体，那副洁白无瑕，如同碧玉一般光滑的胴体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毫无保留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想到这，祥子突然觉得脸有点烫，她不自觉地抱住被子，默默夹紧了腿。

那个女变态，身材也不好，头发又长，还带着口罩，这个样子还出来吓人——自己，自己当时真应该直接报警！

祥子正发动头脑风暴中，企图将刚才联想到的那一幕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但是越想，那副躯体就好似被放大一般，呈现在她的脑海中，全身上下，凡是她看到过的地方，从细长的脖颈到微微隆起的胸脯，再到泛着粉红的双膝——

停停停，自己不能再想了！

丰川祥子啊丰川祥子，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竟然对着一个吓你的女变态产生了性欲！

不不不，这怎么能算性欲呢？你想想，性欲是这个样子的吗？是女孩和女孩之间应该有的吗？所以那当然不是性欲——呃啊，那是什么，那是，那是……那是精神性的批判，对，对，精神上的批判！她，丰川祥子！世间万物予以力量的遗忘女神，丰川财团法理上无可争议的合法继承人，现在就要对那个怪人，那个可耻不知羞的女变态，发动神圣的伟大的不可辩驳的空前无后的纯粹理性批判！

祥子感觉自己的脸又烫了几分，这绝对不是因为自己那在外人听起来就像是中二病作祟一般的豪言壮语，而是……而是，而是暖气太热了！

对，对，暖气！一定是暖气太热了！

她坐起身，把骑在两腿间的被子蹬开，看向堆在房间角落的暖气片，三步做两步地爬了过去。

可等她爬到暖气片前，才突然想起一件事——因为工资迟迟没到账，她们家还没交暖气费。

祥子有些挫败地瘫坐在地上，然后突然想到些什么，把堆在房间角落里的一床棉被抱起，走到客厅，盖在睡得宛如一只死猪一样的老爹身上，默默地走回房间，又一次钻进被子里。

至少脸不再烫了。

祥子窝在被子里，缩了缩身子，阖上眼，却迟迟没有睡意。

现在是几点了？

十二点？

不不不，应该没这么早。

毕竟她下班时就已经十一点了，十一点下班，换个衣服用了五分钟，走到回家的路上用了三分钟，绕路绕到那条小道上又花了五分钟，然后，然后就遇到了那个家伙……

搞什么啊！为什么自己总是想到她……

不过，那家伙现在在做什么呢？

毕竟虽然是个吓了自己一跳的变态，但是看着好像也不怎么大？说不定也是学生——万一还是和自己同校的呢？不不不，怎么想都不可能吧，羽丘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能培养出女变态的学校吧？

是不是还在吓别人？真可恶，心理真变态。

得亏是遇上了自己，自己可是个好人，对，好人，不忍心对她出手，要是自己真的出手了，那家伙肯定最后要哭着向自己道歉说对不起！

祥子裹紧了一点被子，自从意识到暖气实际上不存在后她就感觉越来越冷了。

好吧好吧丰川祥子，早点睡吧，明天早上起来，先叫混蛋老爹把暖气费交了，然后为自己准备一份早餐——想想冰箱里还剩些什么，唔啊，鸡蛋？似乎还有点面包片——三明治吧，就三明治——然后想想下午要买些什么，买蜡烛？唔，确实家里有可能停电，不过上次的蜡烛还有吧？买手铐——手铐不好买吧？毕竟是警用器械——那买绳子，或者是鞭子？

这些便利店能买到吗？

为什么要买这些？

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为了狠狠教训一下那个家伙啊！

教训谁？

什么？

当然是那个不知好歹竟敢欺负自己的女变态啊！如果下次再遇见她，自己一定不会放过她的，自己会狠狠地把她的风衣扯下来，压着她靠在墙上，用自己准备的手铐拷住她的手，然后——

然后什么？

丰川祥子猛地睁开眼，心脏怦怦直跳。

“然后什么？”她忍不住出声问道。

没人回答。

她那轻声的话在狭小而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真是疯了……”祥子捂着头，皱住眉头。

她躺了下来，这次没盖被子。

因为她感觉自己的小腹就像着了火般，异常的烫。

“呼——”是呼噜声。

祥子捡起放在枕边的手机，开机。

时间定格在刺眼的阿拉伯数字上。

手机关机，又被塞回枕头下。

真是……糟透了……

呼噜声变得更大声了。

她用被子捂住耳朵，认了命般地阖上眼，不再动弹。

现在是凌晨2:14分，丰川清告在打呼。

而丰川祥子在失眠。

……

现在是早晨6:14分，千早爱音在哭泣。

而长崎素世在思考。

好吧，长崎素世，冷静点，想想看，现在是什么情况。

要说经过倒也没什么经过，大概就是她长崎素世昨天晚上善心大爆发突然决定把一个喜欢在路边吓人的被自己制裁后承受不住晕过去的身份不明的本应该被送去公安局交由警察们来处理的女变态带回了家然后和她同床共枕睡了一觉，感觉还没睡多久就听到一阵哭声然后自己就起床了。

就这么多，就这么简单。

毕竟她长崎素世从不是那种乘人之危的家伙，绝对不会乘着那家伙——似乎是叫爱音来着——昏死过去的时候突然又色心大发脱下她那由自己扣好绝大部分扣子的风衣然后开始上下其手为所欲为。

绝对不会！

哪怕面前这家伙是个不折不扣违法乱纪的暴露狂。

她刚才是在哭什么来着？

“呜呜呜，求求你，求求你放我走，我还要去学校，还要上台演讲的……求求你……求求你呜呜呜”

去，去学校吗？

看来是个老师呢。

素世轻轻扣了扣指甲，全然不理会身后裸着上身抱着枕头小声抽泣着的粉发少女。

一想到这家伙平时会衣冠楚楚地站在讲台上给那些涉世未深不知面前老师底细深浅的天真的小孩们讲那些她们很可能都听不懂的大道理时素世就莫名地来气。

这算不算是糟践小孩？

她现在突然有种冲动。

自己现在应该立刻转身回去，把床上那个无耻的下流的荡妇再次推到，然后吻住她的唇，再一次强暴她，就像昨天那样。

“求你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如果我再不走，我就要迟到了，老师，老师会骂我的——”

哭哭哭，就知道哭，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昨天为什么还要出来做这种事？自己是代表社会来维护治安来惩罚像她这种不思进取只靠这种低俗恶俗行为来取乐并影响稳定的暴露狂的正义市民，而不是为了一己私欲于是选择不报警同时采取某种类似于同态复仇的方式来惩戒暴露狂的强健罪犯。

等下，“被老师骂”是什么意思？

素世转过身，皱着眉，对着床上的人开口问道：

“你不是老师？”

她看着粉发少女在自己发话时身体轻轻颤了颤，然后抬起含着泪的双眸，瑟瑟地摇了摇头。

不会吧……

“你……？”素世有点说不出话了，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胸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你还是学生——？”看到面前人如捣蒜般地点头后，长崎素世感觉自己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一般。

是道德感吗？

她看向一旁沙发上杂乱摆放的衣物——围巾，毛衣，风衣，以及——一条纯白色的底裤。

居然真的是白色的……

长崎素世有些难以置信，她为什么现在才注意到，昨天脱衣服的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个国家要完蛋了……”

好吧，长崎素世，恭喜你，恭喜你能在昨天晚上操上一个天天朝陌生女人暴露自己身体的处女学生变态，可喜可贺，可喜可贺，终于成为了不管在哪个国家的法律体系下都被视为最卑劣的那一等的罪犯了。

“姐姐……我，我真的，真的求求你，不要报警，我，我有钱，就在手机里，如果你能放我走，我，我就全部给你！”

爱音也顾不上什么了，甩开裹着自己的被子，挣扎着爬到素世旁边，抓住她的衣角，语气中带着哭腔，苦苦哀求道，

“我，我真的求求你，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求求你，姐姐——”

“闭嘴！”素世狠狠地甩开爱音的纠缠，打断了她的话语，她此时正处于“自己居然干出了这种事”的震惊当中，全然没心思听爱音的什么解释。

她走到沙发旁，捡起那为数不多的几件属于爱音的衣服，然后丢给床上已经被吓懵的爱音。

“你的。”

素世坐到床边，看着抱着衣服不为所动的爱音，又补充了句。

“怎么，不穿上？你不是还说要上学吗？”

过了片刻，她才看见眼前的女孩揉了揉眼睛，垂下头，用稍显沙哑的嗓音开口道：

“我……要穿校服……”

“呵！”长崎素世有些被气笑了，自己这哪还有什么校服，总不能带着她回她家去穿吧。

“我这里可没有什么校服……”

“我想回家……那里，有校服……”

“哈？”长崎素世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却又一次对上那双早就氲满泪花眼眶通红的灰色眼眸。

真是操了……

……

长崎素世透过车窗，看着那个有些单薄的身影慢慢走向校门。

到底还是送她回家去穿校服了，不仅如此，自己居然还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地把她给送到学校了。

长崎素世啊长崎素世，你到底在想什么？

是啊，自己在想些什么。

难道是和一个高中生做了一次爱就失去理智了吗？居然为了一个不管从哪方面来讲都称得上变态的家伙做到这种地步。

哦，想起来了，因为你也是个变态。

她拿起放在身旁的咖啡，喝了一口。

长崎素世想起刚才在车内与爱音的对话，更是忍不住想笑。

她居然骗那个女孩说，自己手机里存了她的裸照，只有她答应自己的要求自己才不会将那些裸照泄露出去。

“什么……要求……”她看着女孩缩着脖子，努力遮挡住身上的痕迹，有些瑟瑟地问。

什么要求？

“要求是，你要做我一个月的情人，这一个月里，任我处置——当然，我也会给你奖励的，如果你做得好的话。”

长崎素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那个女孩，那个她们本可以就此别过只当昨晚是一场荒唐情事的女孩做出这样的要求。

是害怕对方报警？还是对自己做出出格事的惭愧？亦或是看到对方家中空无一人时的莫名共情，或者是看到她那双总是蕴满泪的双瞳时的内心的动摇？

她都不知道。

她，长崎素世，从来就没有搞懂过自己。

那个女孩到底还是接受了——尽管身体抖动得不成样子。

也许是害怕照片传出去，也许是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又或许是真的快要迟到了，总归是接受了。

“拿着吧，贴在脖子上。”在女孩准备下车的时候，自己递出了一盒创口贴——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水族馆联名款，她没细看上面的图案。

“谢谢……”长崎素世听到爱音接过创口贴，小声地说，声若蚊蝇。

谢谢……吗？

咖啡又一次入喉，泛起阵阵苦涩。

居然对自己说谢谢，对自己这个强奸了她的人说谢谢。

真搞笑。

爱音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人群中，长崎素世看着不远处晃动的丛丛人影，听着学校响起的铃声，微微有些失神。

那么以后呢？

什么以后？

她的以后？还是自己的以后？

谁知道呢。

也许那个女孩会找到一个女朋友，一个不知道她秘密的女朋友，她们会牵手，会亲吻，会做爱，最后会结婚——

但那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也许可以去在婚礼现场当个伴娘？

这也挺好的，希望自己到时候不会去走到新娘耳边对她说：

“你的妻子第一次属于我。”

这样简直不像是人能说出的话。

或许根本就不会找自己去当伴娘。

这也挺好。

挺好的。

不知怎的，长崎素世觉得自己胸有些闷，又有些苦。

她看了眼手中的咖啡：美式咖啡，无糖，少冰。

买错了，应该买拿铁的，平常自己都喝拿铁。

素世叹了口气，将咖啡放回到身旁，随后从外套的兜中掏出来一张纸条。

是彩票。

买咖啡的时候顺路买的。

指甲轻轻挂着彩票上面的薄泥，底下的数字逐渐显现出来。

“10,12,34,46……”

“啊，中了。”

她降下车窗，借着光，细细地看着。

“中了一千块。”素世没忍住，轻笑了声。

至少，可以重新买杯咖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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