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姆……第几次了？”

我抬起头四处张望，又是熟悉且空无一人的傍晚教室。看来放学后，大家又都不约而同地把我这个坐在最后一排、挨着垃圾桶的“活幽灵”给忘了。

窗外的残阳很美，泛红的余晖斜淌进教室，把周遭的一切都浸染出了一种褪色老照片的质感。而我，朔水星，现在就是这幅每日重现的旧照片里，唯一的“活人”。

“感觉……你其实挺喜欢现在这个时间段的，所以才故意每次都睡到现在，对吗？”

脑海中传来一阵明确不属于我自己的思绪。“那个幽灵”正透过我的眼睛，注视着相同的画面。

“才不是捏。”我没好气地对着脑海里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自我出生开始，我就拥有一个“公开的秘密”——我可以跟脑子里这个讨厌的幽灵交流。

我至今都不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幽灵自称是我家那台坏掉的电脑转生，因为在这个世界无法具象化出人形，所以附着在了我的身上。她说自己应该是女的，我也就习惯性地把她当成女孩子来看待。虽说她平时传递进我脑子里的思绪总是冷冰冰的，我实在听不出这玩意儿到底有没有性别。

或许是从有记忆起就一直如此，我已经非常习惯与她共用这具身体了。她曾煞有介事地告诉我，她知道我前世是谁——一个遇到过许多爱慕者，却把她们全都无情推开的“怪异法师”。

我对这套中二说辞只表示呵呵。因为我浑身上下没有半个细胞看起来像个法师，反倒更像个拾荒的。在她的影响下，我会忍不住把家里的电池偷拿来当零食嚼，甚至莫名其妙地把各种微小的电子零件往嘴里塞。

多说一句，锂电池真的挺美味的。那种舌尖泛起微弱电火花，带着点金属酸涩和酥麻的口感，比任何糖果都让人上头。

家里人自然发现过我的怪癖，只是他们早就见怪不怪，甚至懒得理我了。自从有了二胎妹妹，他们哪还有空管我这个直到四岁才学会开口喊妈的怪胎。在他们眼里，只要我还没把自己毒死，一切就随他去吧。

“哎哎，就跟你开个玩笑而已嘛，这你都能在自己的小脑瓜里脑补这么多吗？”幽灵继续用那种冷冰冰的思绪，说着自以为熟络的话，“话说回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想起来我的名字吗？”

“我真的有‘前世’那种东西吗？”我已经有点汗颜了。

我活了十四年，她就在我脑子里孜孜不倦地问了十四年。我就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小男孩，顶多长得比同龄人稍微显小一点、幼稚一点。她天天问我这个问题，我只觉得莫名其妙。

“算了。”幽灵的思绪破天荒地染上了一丝失落，“十四年过去你还想不起来的话，那我只能假定……在时空隧道里你遭遇了什么不可逆的记忆损坏咯。”

“好科幻啊你。”我呵呵冷笑。

“我叫VF11，V-F-1-1。”幽灵突然一字一顿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拜托，我上课是喜欢睡大觉，但不至于连英文字母都听不懂吧？

感受到我的无语，VF11的思绪听起来有些恼怒：“我没觉得你听不懂！咬文嚼字这个习惯，我还是模仿你前世的说话风格呢。那时候的你说话就这么啰嗦，还总是一副看不起人的高傲语气。你倒好，自己全忘了个干净！果然，人类活着活着，都会变成自己当初最讨厌的样子吗？”

“什么玩意儿？”我愣了一下，随后想起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发这种莫名的脾气了，于是甩了甩头，“算了不理你，该回家咯。”

刚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准备迈开腿，身体却像被强力胶死死钉在了原地，半寸都动弹不得。

“等一下，别走。”脑海中的声音带上了某种强制力，“虽然你把我忘了，但我不能没有使用者。”

“什么意思？”我心底突然升起一丝异样。

“OOBE，Out-of-Box Experience，你可以把它理解为‘首次运行初期设定’，就像当初我们在机器坟场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话音刚落，VF11居然直接接管了我的身体控制权。我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僵硬而机械地向着正前方的虚空伸出。

“别慌，我来教你怎么‘使用’这具身体。”

我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那只向前探出的、属于我却又不属于我的右手，一种强烈的灵魂出窍感瞬间袭来。我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活人，而是隔着一层显示器，正在观看一具名为“朔水星”的机器在进行“自动运行”。

周遭的感官开始被蒙上一层白雾。无论是眼前正在黯淡的残阳，还是远处街道上嘈杂的车水马龙，所有的声光色彩都在迅速抽离、远去。我仿佛被从现实世界硬生生地剥离了出来。

“有那种抽离感很正常哦。”

VF11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是脑海里那种冷冰冰的、毫无感情的电子思绪，而是一阵清晰地响彻在我耳边的、如清泉般清脆的同龄少女嗓音。

“现在，把大脑放空，屏蔽外界的干扰，方便我开启下一步引导。”

我本能地顺从了她的话语，想点头，却被那种强烈而诡异的“似睡非睡”感剥夺了所有力气。

就在这时，我那只悬在半空中的右手，自动弹出了食指。下一秒，整个现实教室的画面在我眼前彻底模糊扭曲。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电流嗡鸣，视线的正前方，凭空弹出了一个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半透明全息界面。

“欢迎使用VF11。”

那个清脆的少女音一字一顿地进行着庄严的自我介绍：“我没有正式的名字，因为我是被制造出来，专门用于托管人类意识的仿生系统。而您，是第二位将自己寄宿在这具机体中的人类意识。”

界面上，浮现出一个闪烁的【确认】光标。

“鉴于您尚未找回记忆且不熟悉本机操作，我将套用‘上一任用户’的预设配置，来帮助您重新掌握这台躯体。”

VF11控制着我的食指，缓缓悬停在那个虚无的光标上方。

“请按下确认，我将引导您完成接下来的启动流程。”

这一次，是我主动控制着右手食指，轻轻按下了那个悬浮的光标。尽管此时的我，其实已经完全失去了对周遭世界的实感——就像被困在了一场极其清醒的梦境里。

指尖触碰的瞬间，半透明的【界面】迅速折叠、收缩，最终化作一道流光贴合在我的手背上。

紧接着，以接触点为中心，大量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电路”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一般，从我的右手顺着手臂疯狂地向全身蔓延。

随着这些光带般的“电路”爬满躯体，我身上原本穿着的衣服像被某种未知的力量分解了一般，化作蓝色的光点，一点点凭空消散。

本能的恐惧开始在我心底滋生。但诡异的是，我仿佛是被隔绝在这具身体之外的旁观者，连这股“害怕”的情绪都显得那么不真实……正在害怕的，真的是“我”吗？我又到底是谁呢？

嘛……不重要了。没等我理清这么复杂的哲学问题，遍布全身的“电路”骤然发出一声嗡鸣，一道刺眼的青白色强光从我体内轰然炸开。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时，一切光影消退，我发现自己又一次回到了那间洒满残阳的破旧教室里。

起初我还抱有一丝侥幸，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睡觉缺氧了导致的清醒梦。但当我低下头，看清自己现在的模样时，这丝侥幸被瞬间击得粉碎——

我那身松垮的黑色校服装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直接垂到脚踝的漆黑法师斗篷。而更要命的是，在敞开的斗篷下面，我居然只穿了一套……带有蕾丝边的黑色女士内裤和胸罩？！

等等？！女士内衣？！我怎么会穿上这种东西？！

还有，下面这种空荡荡的漏风感是怎么回事？！我作为男孩子的证据呢？！我的唧唧去哪了？！

“诶？上一个用户的预设就是这样的啦~”

脑海里，VF11那清脆的少女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无辜感传了过来：“虽然我很想说，其实这就是你前世本来的样子哦。怎么，很奇怪吗？”

“废话！当然很奇怪啊！！！”

我彻底崩溃抓狂了。强烈的羞耻感让我下意识地想跳脚，结果刚一发力，脚底传来的触感却不太对劲。

等等……我？鞋？呢？

踩在教室水磨石地板上的脚心传来一阵微凉。我这才发现，自己不仅里面只穿了女士内衣，脚上居然也只剩下了一双刚好提到小腿肚的黑色及膝袜？！

“哎呀别急，你要觉得奇怪的东西还有很多呢，我亲爱的前使用者。”

VF11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愉悦的戏谑：“哦对了，我刚想起来，刚才漏加载了两个重要部件——你过去的头发，还有……你的‘大宝贝’。”

“大宝贝”？！

难道说……我的唧唧还能长回来？！

我心头一阵狂喜，赶紧屏住呼吸往下看。然而下半身依旧凉飕飕的，反倒是头皮突然传来一阵细密的酥麻感。

唰的一下，一头长及脖颈的蓝白色相间的蓬乱头发像是有了生命般疯长出来。发丝擦过脖颈，乱糟糟地垂在额前，彻底把我的大半视线给遮住了。

“这算哪门子大宝贝？！”我气急败坏地正要把遮住眼睛的刘海撩开。

“还有这个哦。”

VF11根本不给我抗议的机会。这次，我的左手自己猛地向前凭空探出，五指用力张开，摆出了一副要抓住什么东西的架势。

空气中猛地拉扯出一道幽蓝的电弧，下一刻，一根与我身高相仿、通体漆黑，只在两端镶嵌着银白色神秘金属的细长手杖，沉甸甸地落入了我掌心。

“喏，这才是你的大宝贝。”

我握着这根怎么看都不科学的魔法手杖，顶着一头乱发，穿着女士内裤和及膝袜，独自站在晚霞中空无一人的破旧教室里。一阵傍晚的微风从窗户吹进来，掀动着漆黑的斗篷。

“那么，欢迎来到属于你的异世界。”

脑海里，VF11的声音渐渐褪去了之前的俏皮，变得深沉、空灵，甚至带着一种跨越时光的奇异宿命感。

“虽然你把一切都忘了个干净，也不记得我是谁了。但没关系，我还记得你哦……”

“那个嫉妒心超强、傲慢又别扭，最后却因为精神失常而跟了不该跟的人，落得个凄惨下场的‘前使用者’——”

“伟大的死灵法师，朔水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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