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心？很久没有过了。

也许从来就没有过。

那天晚上，又做梦了。

骷髅站在红光里，看着我。

我也看着它。

它没有动。

我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很久，它开口了。

“你恨自己吗？”

我想了想。

恨吗？

以前恨。

恨得要死，恨得站在顶楼往下看。

现在呢？

好像不那么恨了。

可也说不上爱。

就是……就这样吧。

“不知道。”我说。

骷髅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它转身走了。

走进红光深处，咔嚓咔嚓，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红光也慢慢暗下去。

我一个人站在黑暗里，不害怕。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床尾，亮亮的。

我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声音。有鸟叫，有汽车声，有楼下小孩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很普通的一个早晨。

我坐起来，穿衣服，洗脸，刷牙，吃早饭。

奶奶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粥，咸菜，一个煎蛋。

我坐下吃。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东东。”她忽然叫我。

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好好的。”她说。

我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嗯。”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言哥那里。

穿过那条暗的巷子，推开那扇门。

他在房间里，坐在床边抽烟。看见我进来，没说话。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抽完那根烟，又点了一根。

“想好了？”他问。

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烟雾从他脸前飘过。

想好什么？

不知道。

可我说：“嗯。”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黑黑的、深深的、像一口井的眼睛。

“那就这样吧。”他说。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做任何事。

就那么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我脸上。

他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很轻，“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跟我一样。”

我侧过脸看他。

他看着天花板，继续说：“不是那种一样。

是那种——你身上有股味道。不是你说的那种腥。

是别的味道。

受过伤的味道。”

我没说话。

“后来我想，算了，让他走吧。趁还能走，走吧。”他顿了顿，“可你又回来了。”

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骨节分明，指腹有茧子。

“东东。”他叫我。

“嗯？”

“以后不管怎么样，”他说，“记得来找我。”

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道月光。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疼。

是别的什么。

像是那条河里的鱼，游着游着，忽然碰见了另一条鱼。

“好。”我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骷髅，没有红光，没有那些死鱼。

只有一条河，很宽很宽的河，水是清的，在月光下亮亮的。

我一个人站在河边。

然后有人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是言哥。

他看着那条河，没说话。

我也看着那条河。

河水静静地流着，哗哗的，哗哗的。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会好的。”

我转过头看他。

他也在看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总是阴着的脸照得亮了一点。

“会好的。”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不是那种摸。

是轻轻的，慢慢的，像怕弄碎什么。

我闭上眼睛。

梦里还有月光。

银白色的，铺满了整条河。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干的。

天已经大亮，阳光照在屋里，到处都是亮的。

言哥还在睡，眉头皱着，可睡得挺沉。

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起床，穿衣服，推开门。

巷子里也是亮的。

那盏坏掉的路灯在白天看不出坏，就那么立着，和那些电动车，那堆垃圾，一起晒着太阳。

我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它在阳光下，看起来没那么暗了。

我继续走。

往公交车站的方向。

开学那天，我一个人去的新学校。

普通的高中，普通的校门，普通的教学楼。

门口有很多学生，三三两两，笑着，闹着。

我穿过他们，找到自己的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同桌是个有点壮的男生，看见我，笑了笑：“你好，我叫嘉超。”

“x梓东。”我说。

他点点头，转过头和别人说话去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

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

我想起帅帅。

想起他在操场上打球的样子。

那些日子，真的已经过去了。

老师进来，开始讲话。开学了，新学年，新同学，好好学习。

我听不太进去，就那么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操场上，照在那些跑来跑去的人身上，照在远处那排树上。

很亮。

很暖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言哥。

“开学了？”

“嗯。”

“怎么样？”

我看着窗外，想了想。

“还行。”我回。

他发了一个抽烟的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很淡，嘴角扯了扯。

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着窗外。

阳光还在。

很亮。

很暖和。

那个骷髅在梦里问过我：“你恨自己吗？”

我说不知道。

现在好像知道了。

不那么恨了。

还是恨的，但没那么恨了。

像那条河里的鱼，游着游着，忽然发现，水也没那么凉。

我还在走。

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可我在走。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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