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这几日，李石明显有些心浮气躁。练字时笔尖会无故顿住，望向窗外出神；连我布置的英语习题，也错了好些不该错的。

屋里空调吐着簌簌的凉风，却似乎吹不散他心里那团看不见的烦闷。

这一日检查完他的练习册，红圈比往常多。我合上本子，终究没忍住：“最近怎么了？总是心不在焉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靠过来，侧身抱住我的胳膊，把脸埋进我肩窝。声音闷闷的，像裹了一层潮湿的棉絮：“……不想毕业。不想去县里读书。”他停了停，呼吸透过薄薄的衬衫熨在我皮肤上，“……想让老师一直教我。”

我怔了怔，随即恍然。

是了，孙李小学只到六年级。秋天一到，这里所有毕业的孩子都要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去县中学，或者更远的城里。而我对他的教导，也像窗外的蝉鸣，在这个夏日尽头戛然而止。

我一时无言，只抬手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窗外烈日白得晃眼，蝉声嘶鸣，时间仿佛被晒化了，黏糊糊地凝在午后的寂静里。

忽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

“李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轻松的、诱惑般的笑意，“想不想去看海？”

他倏地抬起头，眼眶还红着，眼睛却一下子亮了。那光亮清澈、急切，像一面被忽然擦亮的镜子。

对他这个在山坳里长大的孩子来说，大海大概只是课本上几行蓝色的诗句，或是视频里一片遥远的、晃动的虚影。

“想！”他脱口而出，随即眼神又黯了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我的袖子，“……我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我用指节轻轻蹭了蹭他脸上还没褪尽的婴儿肥，触感温软，“你现在就去收拾行李，老师来订车票和酒店。”

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转身跑向衣柜时，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欢快声响。我看着他埋首在一堆衣物里，单薄的脊背微微弓起，透露着掩不住的雀跃，心里软成一片。

为了早点抵达临海的S市，也少些奔波，我订了第二天上午的飞机。只是我们得先去省城赶航班，所以天还没亮透，我就催着他起床洗漱，一路紧赶慢赶地搭高铁、转地铁，终于在最后时刻登了机。

李石是第一次坐飞机。飞机爬升时，他两手紧紧攥着扶手，指节都有些发白。直到机身恢复平稳，他才悄悄松开手，试探着朝舷窗外望去。

云海在下方无尽铺展，阳光毫无阻挡地倾泻下来，晃得他下意识眯起了眼。

我轻轻把他往后揽了揽，顺手拉下遮光板：“看久了眼睛难受。”

他这才依依不舍地坐正，指尖却还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

吃完附送的简餐，早起的困意终于漫了上来，他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我放下手里的杂志，轻轻托住他歪倒的头，让他靠在我肩上。他含糊地哼了一声，蹭了蹭，找到一个安稳的姿势，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

机舱里灯光柔和，引擎声在背景里低沉地嗡鸣。我保持着姿势没动，肩上是他的重量。遮光板边缘，漏进一线极细的金色，随着飞行微微地、持续地颤动着，像时间本身在进行一种温和的、不易察觉的位移。

飞机抵达S市国际机场时已是午后。天气闷热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连空气都沉甸甸地压在身上。

我打了个的士前往下榻的酒店，一进门，冷气就扑面而来，瞬间卷走了黏在皮肤上的燥热。我侧过头，看见李石短袖下露出的那截藕白的手臂，汗涔涔的，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水光。

李石几乎一进房间就被那面巨大的落地窗钉住了。脸贴在微凉的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远处——那里，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正静静地铺展到天际线上。他屏着呼吸，整个人像是被那片蓝吸了进去。

我放好行李，走到他身旁。海是静的，天是远的，而他映在玻璃上的眼睛里，却像有浪在翻涌，清澈、惊奇，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向往。我忍不住揉了揉他汗湿的头发。

“现在外面太晒了，”我说，“等傍晚，五点，我们再去看海，好不好？”

他倏地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用力地点头。那一瞬间，遥远海面上浮光跃金的波影，仿佛已提前投进他眼底，在那片澄澈里微微荡漾着，闪着细碎而明亮的光。

临出门前，我给他换上了一套速干的背心和短裤。李石不喜欢穿短裤出门，或者说不习惯，他说穿短裤总感觉像是没穿裤子，下面凉飕飕的。不过既然要去海边下水玩，他还是换上了。

害怕他晒伤，我给他身上没被衣服遮盖的皮肤抹了一层防晒乳，连白嫩的脚背也没有放过，又给他戴上了一顶遮阳帽，才打量了一下眼前一副度假打扮的男孩，满意地牵着他离开了酒店。

一踏入沙滩区，李石的脚步就变得急切起来，眼睛亮亮地锁住不远处涌动的海水。此时的太阳已没有正午那般毒辣，海风一阵阵拂来，带着鲜明的咸涩气息，轻易卷走了皮肤上最后一点燥热。

我笑着拉住迫不及待的他，奔向那片蔚蓝。他的小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跟在我身后，一路发出清亮如铃的笑声。

海里浮动着戏水的人群，近岸处有大人牵着孩子踩浪，沙滩上彩色的遮阳伞像蘑菇般散开，几个小孩正专注地挖着沙坑，全身心沉浸在自己的王国里。

我弯腰掬起一捧水，轻轻泼向他。他“呀”地笑出声，立刻有样学样地撩水回击，还不时用脚丫踢起一片亮晶晶的水花。阳光穿透飞溅的水珠，落在他兴奋摆动的小腿上，那皮肤白得晃眼，宛如上好的细瓷，浮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我们就这样嬉闹了许久。浪花卷过来又退去，沾湿了衣裤，笑声融进潮声里。

我从未见他这样开怀地笑过——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盛满蜜似的欢愉。仿佛所有曾经缠绕着他的阴翳，都被这咸湿的海风吹散了、涤净了。此刻的他，只剩下一种透明的、澎湃的快乐，像浪尖上最轻盈的那朵泡沫，在落日前的光里，纯粹地闪耀着。

“饿不饿？”我躺在太阳伞下的沙滩椅里，望着脚边正专心堆砌沙堡的男孩，朝他招招手，“过来喝点果汁。”

李石立刻凑过来，就着我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唇上沾着亮晶晶的水渍。“老师快看，我的城墙垒好了！”他指着那圈歪歪扭扭的沙墙，眼睛亮得像被海水洗过的黑葡萄。

“真厉害，”我用拇指轻轻擦掉他脸颊上沾着的沙粒，“再玩一会儿，我们就去吃饭，好不好？带你去吃海鲜。”

“海鲜？”他眼睛倏地睁大，满是惊喜，“我还没吃过呢！”

我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尖：“那你可得好好尝尝，看是山里的菌子鲜，还是海里的鱼儿鲜。”

他开心地点头，又低头吸了一大口果汁，转身便跑回他那片小小的沙滩王国里去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软软地印在金色的沙子上。

我找了一家临街的海鲜大排档，包厢里开着半扇窗，咸湿的海风裹着街边的烟火气飘进来，暖融融的。

我特意挑了几样最家常、也最不挑口的海味：清蒸基围虾、砂锅虾蟹粥、蒜蓉粉丝蒸扇贝、炒花甲，豉油红烧海鱼。几道菜陆续端上来，转眼就把小小的圆桌铺得满满当当。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许是头一回见这么多花样的海味，每样菜都小口小口尝了个遍，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连说好几声 “好吃”，连米饭都结结实实地多添了一碗。

我手里没停，剥好的鲜虾顺着碗边轻轻推到他面前，去了虾线的虾肉嫩白，沾了点提鲜的姜醋汁。

等他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我笑着开口问他：“你说，是山里的菌子好吃，还是这里的海鲜好吃？”

他指尖捏着筷子尖，眼珠滴溜溜转了转，认认真真想了两秒，脆生生地答：“海鲜好吃！”

我被他这副直白不藏的模样逗得笑起来，手肘撑在桌沿，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些，目光稳稳落在他脸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可我觉得，还是山里的菌子好吃。”

窗外的海风刚好吹进来，掀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愣了一下，抬眼直直撞进我带着笑意的、满是温柔的目光里。许是吃得热了，他的脸上泛着一层薄红，呛了一下又赶忙低头小抿了一口粥，徒留微微泛红的耳尖对着我。

饭后，我带他在街头散步消食。S市的楼群在夜色中耸立，霓虹流转，玻璃幕墙倒映着车河的光带，这过于崭新耀眼的一切让他目不转睛，沉默地看了很久。

“老师，”他忽然望着远处一片璀璨的楼宇，声音很轻，“你说……我爸爸当年修的，会是这里面的一栋吗？现在应该早就修好了吧。”

我脚步一滞，喉间发紧。晚风穿过高楼间的缝隙，带来遥远的、模糊的喧嚣。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最终落在远处那栋最高建筑的尖顶上，它正安静地融进深蓝的夜空。“也许吧，”我的声音也轻了下来，像怕惊扰什么，“也许……就是最高的那一栋。”

他没再说话，只是仰着头，静静地望着那个方向。这么多年过去，那个问题的答案，就像沉入深海的锚，早已寻不到，也无需再寻了。那片他父亲曾浇筑过钢筋水泥的土地，如今已长出参天巨木，亭亭如盖，却再也没有当初的栽树人了。

为了驱散这无声漫上的凉意，我牵着他往不远处的小广场走去。一个扮作齐天大圣的人，正在兜售发光玩具。我带着他一样样看过，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根可伸缩的金箍棒上，多停留了一秒。

“给，小大圣。”我买下来，递到他手里。

他有些生涩地握住，学着商贩的样子笨拙地转了一圈。抬头看我时，嘴角努力想弯起一个笑。

广场上路灯的光斜斜照过来，落进他清澈的眼底，微微闪着，像是蓄住了一小片不敢落下的星光。

李石很喜欢那根金箍棒，洗完澡头发都没吹就跳到床上挥舞着那根棍子。

他只穿了条内裤，皮肤在头顶射灯照耀下闪烁着莹白色的光泽，介于孩童和青年的身形透着青春、健康的气息，像一颗即将发育的青涩果实。他抬手举起棍子的时候，我能看到他那平顺的、没长喉结的脖颈和光滑无毛的腋下。他白皙细长的腿钉在床上，脚丫深陷在柔软的床铺里，颜色竟与洁白的床单别无二致。

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我无法抑制。

“大圣有披风，小大圣，你的呢？”我听见我说。

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可惜年岁太小的他读不懂我眼底的晦暗与不堪。

他想了想，跳下床去翻他的书包，嘴里喊着：“披风我也有！”带着点不服输的意味。

他从书包夹层里翻出条红领巾，熟练地套在自己脖子上。又觉得不对，把垂下来的长条转到了身后。笑嘻嘻地凑到我面前，微微抬起下巴，好似在炫耀自己的披风。

他脖子上的一圈红领巾鲜红似血，点缀在他那雪白的皮肤上，好似一株不合时宜地开在雪地里娇嫩的芍药，让人忍不住想要狠狠撕碎、摧毁。

我咽了咽口水，目光撞在他胸前的两颗红粉豆上，“快穿上衣服，别着凉了。”我想像之前那样自然地拍拍他的肩膀，却发现手怎么也不听使唤，一伸出来只剩下麻木的僵硬，“我先去洗个澡。”我声音沙哑的可怕，几乎是逃跑般进了浴室。

我接水搓了把脸，抬头盯着镜子，那里面映出的，已经不再是端方持重的老师了，而是一头恶魔，一头龇牙咧嘴的，要将自己最喜欢的学生狠狠撕烂咬碎的恶魔。

我感到如同堕入深渊般的恐惧，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我极力想要抑制它，想把他重新丢回深渊，但我的理智却在瞥见身旁脏衣篓里的一截小恐龙内裤时猛然断了线。

我看到我颤抖的手慢慢伸向了那条内裤，用它紧紧地包住了下身膨胀到极致的欲望，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内裤摩擦的窸窣声。

终于我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几下剧烈的、有节奏的颤抖后，浴室终于安静了下来。

良久，我垂眸看向手里那团被肮脏的污浊浸染的面料，我把它丢到了洗手池里，那是我被恶魔啃噬同化的证明。

“老师，你快点，电视要放侠岚了！”

门外清脆的声音瞬间惊醒了我，我囫囵应了几声，赶紧清洗着浴室里罪恶的现场和罪恶的自己。

酒店楼层很高，城市的夜声被滤得只剩一片均匀低沉的嗡鸣。偶尔，一声极远的车鸣从下方街道浮上来，闷闷的，短促的，像深海鱼吐出的一个孤零零的泡泡，还未抵达海面便碎了。

李石几乎半个身子趴在了我身上，一只手牢牢地环住我的脖子，一只腿向上弯起，架在我肚子上，小脚丫轻轻地放在我大腿上。他轻浅的、有规律的呼吸打在我胸口，像是咒语，一点点唤醒我心底的恶魔。

我的手像条黏腻的蛇，慢慢地划过柔嫩的脚，划过圆润的脚踝，划过细腻皮肤的腿，最终停留在内裤边缘。他腿上的皮肤带着点凉意，那点冰凉透过皮肤直刺进我血管里，在耳畔擂鼓般的心跳声中，竟奇异地蔓延成一种灼热的麻痒。

手指好像感受到了主人的犹豫，那薄薄的，稍微用点力就能伸进去的内裤缝隙如今却好似卡着扇千斤重的石门。可那里头柔嫩的温热，却像是长在悬崖边的罂粟。明知是万劫不复，指尖仍战栗着、不受控制地探了过去。

就在这时，楼下一声极遥远、极细微的警笛，像一根冰冷的银针，猝然刺破了这黏着的寂静。那声音并非冲我而来，却像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将我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我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凝，黏着的幻想“啪”的一声碎裂。刚才那淹没一切的黑暗欲念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冰冷、坚硬、赤裸的现实滩涂。

我的手重新缩了回去，轻轻地贴着床单，冰冷的触感让我彻底清醒。楼下的警笛声仍旧在寂静的夜里呼啸，奔向某个我永远不知晓的现场。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只剩下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劫后余生般的、粗重颤抖的喘息。

我最后看了眼黑暗里一无所知的，仍旧在我身旁安然入睡的男孩，竟奇异地跟着他的呼吸节奏缓缓进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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