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都给我上！”独眼龙挥着大刀，色厉内荏地命令着在身前畏畏缩缩不敢向前的喽喽们，严重闪过鱼死网破的绝望，“谁敢后退一步，老子就砍了谁！”说罢一刀斜劈，向着落在最后的老家伙背脊劈下。老者惨叫，趴在地上两下便没了动静，手中还握着那根被老茧盘地光溜的竹帚——他的工具最后变成他的武器，还没挥出去，已经死在自己人手里了。

　　老人的惨叫让其余众人失去了判断的逻辑，红着眼向前杀去，前后无路，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想避开身后着嗜血的恶魔，多年的淫威此刻成了催命的符咒。只听长鞭破空呼啸，鞭梢长卷似灵蟒翻腾，来回穿梭收割着性命，片刻之后，地上散落残肢断骸，破刀卷剑，以及一些锄头扁担菜刀。没有人是一合之敌，残阳如血，血却不似地面这般纯粹、腥森。独眼龙的头颅天灵盖被击碎，圆目怒瞪，像吃人的恶鬼。

　　“你们听说了么，荡云山的匪窝被清溟师太剿灭了。”一名持剑的剑客与同桌游方术士说道，声音不大不小，在嘈杂的酒楼中传开。

　　“给附近百姓除了大害，也算功德一件。”有人应和道。

　　“是啊。多年前师太便为武林除去逍遥子这个祸害，现在又重出江湖，荡平一处又一处匪寇，不愧是名门正派，吾辈楷模。”

　　“我爸妈不是土匪。”小男孩低着头，很轻声地辩解，无人在意，“他们就是被抓住，被迫做饭的厨子。滥杀无辜，算什么好人。”

　　“为土匪做事，就自动归成土匪了。”看着四五十岁却略显沧桑的男人轻笑说道。

　　“他们只杀些鸡鸭，从来不杀人。”小男孩说道。

　　“你想报仇吗？”男人揉揉小男孩的头，询问道。

　　“想。”小男孩语气中带着恨意。

　　“那跟我走吧……只要你天赋够好。”男人目光闪烁，心里不知道盘算些什么。

　　“清溟师太最近的杀性有些重呵。之前她品性温和，出手极有分寸。怎么近几个月来，大开杀戒，那些匪寇无一例外全数殒命。”一光头和尚饮下一碗黄酒说道。

　　“匪寇与武林人士能一般对待么？你饶他一命，他辗转到周遭地区成为流寇，又是另一番祸害。”青年文士举着铁扇笑道。

　　“也是，是我和尚多想了，呵呵。为表歉意，自罚三杯。”和尚搔头回道。

　　“你个秃头就是想骗酒喝罢了。”周围人起哄笑骂。

　　“你把我带出来，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小男孩询问道。

　　“我是他们口中说的那个大祸害。”男人神秘说道。

　　“你干了什么事情？”小男孩疑问说道。

　　“回去路上跟你慢慢讲我的故事。”男人似乎对他很有耐心，转头向着柜台方向吆喝，“小二，结账。这两个烧鸡和馒头给我用油纸装好。”

　　…………

　　峨眉。

　　清溟师太打坐，一缕缕暗红色的雾气从头顶蒸腾而出，蓄积成一朵暗沉的云，随后猛然炸开，散于无形。“噗”地一下，一口乌黑浊血从她口中吐出，面色变得惨白，身体也虚弱不少。

　　“师父！”一个眉清目秀的娇美女孩听到动静后推门进来，看到地上一滩血迹惊呼，引来一众峨眉弟子。

　　“无妨，经年的瘀伤已经被我尽数排出，你们退下去吧。沐嫣，你留下。”清溟挥挥手，让众人不必惊慌，“小沐嫣，心法背得怎么样了？”

　　“都背熟了。按照心法练了一遍，好像身上有点酥酥麻麻的感觉，像被师父抱住一样暖和。”苏沐嫣清脆地声音回答道。

　　“沐嫣真厉害，要踏踏实实练下去，不要贪快。”清溟叮嘱道。

　　“嗯嗯，我会的。”苏沐嫣说罢，叮叮咚咚地跑去拿来手帕，擦拭清溟嘴角残留的血渍。

　　“好孩子。”清溟宛然一笑，与之前如杀人不眨眼的模样判若两人。

　　夜深人静，清溟师太抚摸着手中长鞭，暗叹：近些年朝廷与武林的局势愈发严峻，不少门派已经被朝廷吞并或者强势镇压。目前唯一能与那柄神兵抗衡的武器以及功法，此时就在自己手中。迫于局势，自己修炼贪快，竟然差些走火入魔。好在经人点拨，下山荡邪诛魔，一来为峨眉挣得名声功绩，让武林中人以及市井百姓都心悦诚服；二来释放心中滋生的血劫，以血祭血，终于在今日驱除干净。

　　长鞭在暗淡烛火下，古朴无华，但内蕴乾坤。寻常刀剑无法在上留下分毫斫痕，反而会被抽得刀卷剑折。鞭内所蕴心法功夫，皆为仙品，以清溟这般资质，不过领悟七八分，也让她功力更上一层。要知道她一身武艺在当今武林，不过寥寥敌手。这种程度还能有所精进，非数十年苦工不可。能与之媲美的，也不过是传说中的那几样武功，只是武林动荡，门派迭换，多少绝代英雄巾帼都化作尘埃黄土，没能留下只言片语，成为永恒的遗憾。

　　凌云鞭，从被铸造那天起，就在武林掀起无尽风云，每一任鞭主，要么是正道翘楚平定江湖，要么是魔道枭雄一统武林。鞭法诡谲难测，似有与人情绪相通的诡异通感。不过越是强大的绝顶功法，越是挑传人天赋。若空有此等宝物却未能练成，便是怀璧其罪。因此此物逐渐失传，直到多年前才重见天日。

　　“那鞭子本来在你手里，被他们联手夺取了？”小男孩诧异问道，“为什么他们要对你下手？”

　　“因为他们怀疑我是朝廷的人。与它齐名的碧血剑，已经落入朝廷手中了。若是此物再归朝廷所有，武林怕是要被完全压入下风。”男人捻着他有些发白的须梢说道。

　　“那你是朝廷的人吗？”男孩追问。

　　“以前不是，从那以后就是了。”男人回道。

　　“……朝廷里不都是坏人么？”男孩不解，“那么多匪寇放任不管，而且还欺压百姓。”

　　“武林中有好人和坏人么？”男人反问。

　　“有……”男孩想了想，沉默半晌，“所以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你为什么救我？”

　　“可能对你来说，我暂时算好人。”男人摸了摸男孩的头，“你父母双亡，而且根骨奇佳，朝廷在找这样的人。”

　　“我去朝廷里……？干什么？”男孩有些不解和茫然。

　　“学武功。只要你表现够好，你就能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比如复仇。”男人回答道。

　　“你恨那些围攻你的人吗？”男孩疑问。

　　“立场不同，个人爱恨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嗯，现在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不用想太多，我很看好你，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男人眼中复杂情绪一闪而过。

　　“好。”男孩点点头。

　　…………

　　拂堤杨柳醉春烟。又是一年江南好风景，烟雨朦胧，惹了多少少男少女的青葱年岁。岸边的府邸张灯结彩，挂着大红灯笼，摇曳在三月的春风里。只是大红的灯笼纸上被更暗红的血水挂上晦气的污秽，像是阎王的索命符咒。死得是当地的大财主，乐善好施，在方圆数十里小有名气，他儿子送上昆仑派修行多年，今年元宵时节方下山与家人团聚。没想到一夜之间，连府上养的两条大黄狗全被人以极为精妙的剑法割了喉咙。此时惊动了官府和附近的武林世家，但经过双方各自的鉴定之后，却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真相：全屋一家老小，全死于峨眉派的成名剑法。消息一出，举世哗然。峨嵋派的清溟道姑一身武艺已是近几十年来的历任掌门巅峰，在夺得凌云鞭后更风头无两，隐隐有成为武林之尊的迹象。而其嗜杀的传闻也不胫而走，似乎预示着不可言说的秘密，令武林中风声鹤唳。这一事件令武林享誉多年的峨眉盛名蒙上一层血色的阴影，也让平静多年的江湖暗下里风起云涌，酝酿着剧变。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武林世家端木一家，也被神秘黑影尽数屠杀，只留下一个吓得近乎痴呆的仆人混在尸体堆中瑟瑟发抖，等被人发觉时，只听他口中喃喃着“峨眉”二字。一时之间，各种流言蜚语此起彼伏，武林众人再遇上峨眉弟子，不自主让开积分，生怕被对方一剑了结性命。

　　“一派胡言！”峨眉大殿，清衡道长气得长须抖动，“要是被我发现谁这样给我门派泼脏水，非要一剑割了他的舌头。”

　　“不可意气用事。武当、少林等诸多同门已经飞鸽传书，询问我们事情真相如何。”清溟师太气派庄严，喝令道。

　　“此事应是有人栽赃我等，但那剑法却是我门派精要，不为他人所得。莫非是本门叛徒所为？”清琇道姑拂尘一摆，分析道。

　　“需要调查后再下结论。你们先退下吧。清琇，你去将段筠、苏沐嫣等几人唤来。”清溟下令。

　　“是。”众人一并退下。不多时，清琇领着段筠、苏沐嫣等峨眉新一辈翘楚来到大殿中。

　　“你们对进来江湖传言有什么看法。”清溟询问道。

　　“弟子已经乔装去看过，确是本门剑法，只是……”段筠沉吟片刻，犹豫着思考要不要说出后面的内容。

　　“但说无妨。”清溟示意。

　　“这剑法过于规矩，与本门所教的顺心而发相悖。但这只有极其熟悉本门剑法以及相互切磋才能看出端倪，对他人而言，是峨嵋剑法无疑。”

　　“很好，你有其他看法么？”清溟满意道。

　　段筠摇摇头：“当日时间紧迫，我不敢多做停留，生怕惹出事端。这两起事件中剑法如出一辙，如果真需要找出幕后黑手，我等需要下山亲自寻找线索。”

　　清溟点点头，说道：“正是我将你等传来的原因。段筠，你心思细腻，处事机警圆滑，在明处寻找线索。沐嫣，你练那鞭法也有多日，也正需要下山历练一番，便在暗处配合你师兄。其余人将段筠这番发现告知其他门派。如果幕后黑手可以用本门剑招杀人，那也可能模仿其他招式嫁祸。”

　　“是。”段筠、苏沐嫣等人遵命告退。

　　“沐嫣，你留一下。”清溟叫住苏沐嫣。

　　“师父有什么要额外叮嘱我么？”苏沐嫣见其他人都退去，神色也变得生动娇柔起来。多年之后，原本的小女孩，如今出落成绝色美人。倾国倾城的容颜以及曼妙笔挺的玲珑身段，在大殿中显得光彩夺目。

　　“这是你第一次独自下山，务必小心。一切以自身安全为主。”清溟神色柔和，握住苏沐嫣的纤细手掌叮咛道，“我对你的武艺很放心，凌云鞭的心法招式你已领悟比我还深，只是欠缺些火候。但你心地善良，江湖凶险，须多长些心眼。”

　　“是，师父。”苏沐嫣眼眶有些红润，这是第一次离开师父。但雏凤终要离巢，才能凤舞九天。她深深一拜，“沐嫣必不辱使命。”

　　“好啦，别哭了。要是给别人看到，峨眉堂堂天之骄女竟然是个小哭包，多丢面子。”

　　苏沐嫣噗嗤一笑，百媚横生：“师父又来逗我。”说罢，退门告辞而去。

　　次日，两人自峨眉山门一前一后汇入香客之中，散与人海茫茫。苏沐嫣戴着遮面斗笠，一身宽松长裙，如常见的江湖女侠模样，借道向丐帮堂口探寻消息。丐帮弟子遍布市井，消息灵通，但龙蛇混杂，三教九流都可能是帮中弟兄。从丐帮口中，苏沐嫣知道当前局势对峨眉极为不利。虽然许多有识之士保持怀疑观望态度，认为峨眉杀害无辜武林中人一事另有蹊跷，但是架不住三人成虎，风言风语传多了似乎就是事实。

　　“你知道吗？相传清溟师太为了争夺武林盟主的宝座一统江湖，已经修炼了一门邪功，需要血祭。”有人故作神秘说道。

　　“你哪里听到这个消息？”旁边一青衫男子皱眉问道，“若是给她泼脏水，小心她把你一起收了去。”

　　“我远房表哥在峨眉山门当差，他说见到从峨眉师太屋内扔出的脏布中有人血！”那人绘声绘色说道。

　　“这也太武断了。”旁边虬髯大汉看似粗犷，却并不认同。

　　“你想，峨眉清修之地，怎么莫名出现人血……”那人神神叨叨说道。

　　“真是……”苏沐嫣内功深厚，耳力极好，讲几人交谈尽数收入耳中，一阵无言。不过自己身份特殊，不便出言辩解，只能默默吃着面前的阳春面，希望从周围嘈杂的环境中窥探道丝毫有用的信息。酒店内人声鼎沸，生意兴荣，不多时已经是座无虚席。不多时，一位佩剑的青年男子从门口进来，环视一圈后看到苏沐嫣所在位置对面尚有空座，在小二的带领下来到桌前，客气问道：“不知女侠是否介意我坐对面？”

　　“无妨。”苏沐嫣点头示意，见此人剑眉星目，语气温和有礼，礼貌回应道。

　　“多谢女侠！”青年男子拱手道谢，向小二要了两碟小菜、一碗阳春面与几两牛肉，端然坐下，看着窗外景色，目不斜视。

　　两人相对而食，静默无言，与酒店内热火朝天的气氛格格不入。男子似乎察觉气氛稍显尴尬，便举起杯中茶水敬道：“以茶代酒，谢过女侠分座与我。萍水相逢，也是缘分。在下姓叶，单名一个复字。不知可否知道女侠芳名。”

　　“叶大侠不必客气。我叫苏沐嫣。”苏沐嫣回敬茶水，轻呷一口。

　　“苏女侠称我名字即可，年少无为，担不下大侠二字。”叶复将茶水一饮而尽，微笑说道。

　　“好说，江湖儿女不必讲究这些繁文缛节，名字相称较为快意。”苏沐嫣回道。两人避开门派武功等话题，避免初次见面问及某些隐私秘密，聊着近些日的江湖轶闻、四周风土人情，相谈甚欢，与周围桌客一般寒暄交谈。

　　“卧龙谷出大事了！”忽然，门外一人高声呼喊道。

　　“什么事？”有人开口询问。

　　“百器门的徐彬尘被峨嵋派所杀，他们一众人围住了峨眉的段筠少侠，要他给个说法。”那人撇下一句，不待众人反应，已经纵马飞驰而去。

　　“走！”酒店里瞬间清空大半。苏沐嫣心中暗自着急，面色不动如常，起身告辞道：“我也好奇这场风波，想要与众人一统赶去看个热闹，便先告辞了。叶复兄慢用。”

　　“后会有期。”叶复似乎对此事兴趣索然，起身抱拳相送，等苏沐嫣身影消逝在视野里，眼睑微垂，心中暗道：她腰间盘着的这鞭子……应该不至于这般凑巧。嗯，那些人搞出的动静倒是挺大的，不过水越混，我行动起来也方便不少。几口面、肉下肚，他也缓步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进入羊肠小道，身形瞬间如鬼魅般穿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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