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依旧在旧城区的上空肆虐，像是要冲刷掉这片土地上所有腐朽的秘密。林汐坐在那张已经变得冰冷的扶手椅上，身体维持着一种近乎僵硬的优雅。银色节拍器的指针还在摆动，但在她的感官里，那种滴答声已经不再是外界的干扰，而变成了她生命基调的一部分。她的呼吸、她的脉搏，甚至连大脑皮层最微弱的电信号，都在这规律的节奏中找到了最终的归宿。

诊所的门被推开了。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粗暴的撞击，厚重的木门在姜宁的手中顺滑地开启，仿佛它本身就在等待这一刻。冷风夹杂着潮湿的雨气卷入室内，吹乱了林汐耳边的碎发，但她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姜宁走进了这片独属于林汐的领地。她黑色的风衣滴着水，在木质地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记。她低头看了一眼平板电脑，屏幕上那条代表林汐脑电波的直线平稳得令人心惊，那是一种只有在深度催眠或极度服从状态下才会出现的频率。

第一阶段引导完成。姜宁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诊所里回荡，带着一种空洞般的质感。林小姐，沈医生在等你。

林汐缓缓抬起头。她的双眼依旧清澈，但那抹曾经洞悉人性的锐利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蒙眬而温顺的空洞。她看向姜宁，视线掠过对方毫无表情的面孔，最终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带我去。她轻声说道。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林汐感觉到内心最后一块顽固的礁石也随之崩塌。那种一直以来折磨着她的、对火灾真相的焦灼渴求，此刻竟化作了一种甜美的虚无。她不再需要去寻找真相，因为真相就在圣玛利亚塔的顶端，在那个掌握着所有节奏的女人手中。

姜宁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林汐站起身，她的动作有些迟缓，像是久未使用的发条人偶在尝试重新运转。她没有去拿那枚银色怀表，也没有理会桌上散乱的病历。那些曾经定义了天才催眠师林汐的东西，现在不过是些毫无意义的杂物。

她走出诊所时，雨势正猛。一辆通体漆黑的长途轿车已经停在路边，车窗采用了完全不透光的材质，像一口沉睡在暗夜里的灵柩。姜宁为她拉开车门，林汐顺从地坐了进去。

车内的空间被一种奇特的暗香充斥，那是冷冽的檀木混合着某种化学药剂的味道，让人神经松弛却又保持着一种病态的敏感。最让林汐在意的是，车内竟然也播放着某种低频的嗡鸣。那声音极小，却精准地接过了银色节拍器的接力棒，维持着她心跳的频率。

车辆平稳地启动，驶离了这片充满霉味和阴影的旧城区。林汐靠在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模糊的霓虹灯火飞速后退。她知道自己正在离开现实，走向那个由沈若冰一手构建的云端世界。

就在这时，姜宁从副驾驶位递过来一份文件袋。这是沈医生给你的‘邀请函’，以及你需要处理的‘案件’。

恢复了部分意识的林汐伸出苍白的手指接过来，指尖在触碰纸张时微微颤抖。文件袋上印着圣玛利亚塔的金色徽章——一只被丝绒缠绕的眼睛。

打开文件，第一页是一张精美的邀请卡。上面的字迹与她笔记上出现的优雅笔迹如出一辙：

亲爱的林汐，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圣玛利亚塔正面临一个棘手的难题，一位身份特殊的‘病人’陷入了逻辑死循环。我相信，作为我最完美的艺术品，你一定能找到拆解他的方法。我在101层等你。

下面附带的是一份高层人员的心理评估报告。那是一个掌握着整座城市能源命脉的官员，在半个月前突然陷入了某种偏执的幻觉，声称自己听到了来自高空的指令。林汐扫过那些专业术语，心中却泛起一阵冷笑。这哪里是什么案件，这分明是沈若冰抛出的诱饵，是一个让她证明自己已经彻底异化为工具的考场。

沈若冰不需要一个助手，她需要一把手术刀，一把能切开他人意志、却对自己毫无保留的利刃。

车速逐渐加快，窗外的景致从低矮的民房变成了错落有致的摩天大楼。随着高度的攀升，旧城区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在下方的云雾之中。圣玛利亚塔那银灰色的塔身在雨夜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它像一根巨大的定海神针，钉在城市的心脏，也钉在林汐的灵魂深处。

当车辆驶入塔底的专属隧道时，林汐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压迫感。这里的空气似乎经过了精密的过滤，每一口呼吸都显得格外沉重。

请下车，林小姐。姜宁拉开车门。

林汐走出车厢，抬头望向那高不可攀的塔尖。在这里，重力似乎都变得不同了。她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映照出自己单薄而苍凉的身影。她身上那套素净的职业西装已经有些褶皱，但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下，却显出一种即将破碎的凄美。

进入电梯前，林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道红色的丝绒勒痕在明亮的冷光灯下显得格外扎眼，它不再是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皮肤异变。随着电梯的上升，那种被勒紧的感觉愈发强烈，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正从101层垂下，牵动着她的肢体。

电梯的显示屏数字飞速跳动。30，60，90……

林汐闭上眼，感受着耳膜传来的压力。她能感觉到，这座塔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共鸣腔。圣玛利亚塔的特殊建筑结构，使得风声在经过特定的缝隙时，会转化为一种极其细微的、处于人类听觉边缘的声波。这种声波与沈若冰寄给她的节拍器频率完全一致。

原来如此。林汐在心中默念。整座塔就是一个巨大的催眠场。

每一个进入这里的人，从踏入大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纳入了沈若冰的节奏。那些在高层办公的精英，那些自以为掌控城市命运的权贵，其实都不过是在这巨大的音叉下颤抖的沙粒。

而我，也是其中的一颗。

叮。

电梯门缓缓滑开。101层并没有想象中的奢华装饰，反而呈现出一种近乎偏执的极简主义。整层楼采用了全透明的防弹玻璃墙，从这里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雨景。下方的街道像是细小的血管，而那些穿梭的车流则是缓慢流动的细胞。

林小姐，请跟我来。沈医生正在‘圣域’等你。姜宁在前面引路，她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长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长廊两侧每隔五米就放置着一个银色的圆柱体，林汐能感觉到它们正在向外辐射着稳定的频率。她的身体不自觉地随着这些频率调整着步伐，那种机械感越来越重。她甚至觉得，如果现在姜宁命令她跳下去，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因为此时她的意志已经不再是她自己的了。

在长廊的尽头，一扇厚重的黑色大门静静伫立。

姜宁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无表情的看着林汐，用一种几乎质问的语气说到。林小姐，进入这扇门之后，你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沈医生给你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种重塑。你准备好迎接你的‘定型’了吗？

在那一瞬间林汐的意识恍惚并空白了一下。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在那冰冷的门板上。

她想起了顾云深。想起云深在雨中焦急的脸，想起云深试图拉住她时的温热。但在这一刻，那个名字就像是一个过期的词汇，在她的记忆库里迅速风化、消失。她亲手推开了她，也推开了那扇大门，陷入了沈若冰给她打造的催眠状态。

现在的她，早已是一个空白的容器等着被填入指令和暗示，只不过自己浑然不觉。

推开门，一股更加浓郁的冷香扑面而来。房间很大，四周没有任何遮挡，只有脚下深灰色的地毯和远处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女人，她正低头翻阅着一份手记，金丝边眼镜在微弱的灯光下闪过一道细碎的光芒。

沈若冰没有抬头，但她的声音却精准地捕捉到了林汐的频率。

你比我想象中要慢了三分钟，林汐。

那声音并不严厉，甚至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慈爱，但落入林汐耳中，却像是一道惊雷，直接炸开了她所有的“防御”。

林汐站在门口，感觉到双腿微微发软。那种在诊所里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在见到这个女人的瞬间彻底瓦解。她终于见到了她的主人。

过来。沈若冰放下手中的黑色真皮手记，缓缓抬起头。

林汐像是在梦游一般，一步步走向那张桌子。随着距离的缩短，她看清了沈若冰的脸。那是一张完美到无可挑剔的面孔，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双眼深邃如渊，仿佛能直接透视灵魂。

当林汐走到桌前时，沈若冰站了起来。她比林汐要高一些，身上穿着一件裁剪极佳的黑色丝绸衬衫，领口处别着一枚细小的银色音叉胸针。

沈若冰绕过办公桌，走到林汐面前。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托起林汐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看看这双眼睛。沈若冰微笑着，指尖划过林汐的眼角，多么漂亮的共情天赋，却被那些廉价的情感和琐碎的记忆糟蹋了这么多年。

林汐感觉到沈若冰的指尖冰凉，但那种触碰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那是恐惧与兴奋交织的极致体验。

沈医生……林汐的声音细若游丝。

嘘。沈若冰竖起食指，轻轻抵在林汐的唇上，在这里，不需要那些无意义的称呼。你是我的作品，是我在废墟上亲手挑选出来的、唯一的艺术品。

她一边说着，一边拉起林汐的手腕。那道红色的丝绒勒痕在沈若冰的注视下似乎颜色变得更加鲜艳，甚至隐隐透出一种妖异的光泽。

还记得那个节拍器吗？沈若冰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它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件礼物。它教会了你如何放弃那些杂乱的噪音，去聆听真正的真理。现在，你听到了吗？

林汐侧过头，她听到了。不是在耳朵里，而是在骨髓深处。整座圣玛利亚塔都在震动，那种特殊的声场正在剥离她人格中最后的残余。

我听到了。林汐低声回答，眼神逐渐涣散，却又带着一种狂热的专注。

很好。沈若冰满意地点点头。她从桌上拿起那份林汐带来的文件，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碎纸机。那个官员的案子只是个幌子，林汐。我带你来这里，是为了完成最后的定型。

她重新走回办公桌后，按下了桌上的一个按钮。

房间中央的地板缓缓裂开，升起一个半透明的玻璃舱，里面注满了淡蓝色的液体，无数根纤细的感应线如同水草般在其中摆动。

这是‘共鸣池’。沈若冰看着那个装置，眼神中充满了某种近乎狂热的艺术追求，它能将你的共情天赋放大一千倍，让你彻底融入圣玛利亚塔的声场。到那时，你将不再是林汐，你将成为我的眼，我的手，成为这座城市所有潜意识的收割者。

林汐看着那个冰冷的装置，心中竟然没有一丝恐惧。她感觉到一种宿命般的召唤。

现在，脱掉那件碍眼的西装。沈若冰坐回椅子上，优雅地交叠起双腿，那是旧世界的残骸，不配进入我的领地。

林汐伸出手，解开了西装的第一颗纽扣。她的动作机械而精准，眼神空洞的落在沈若冰身上。

在这一刻，窗外的雨似乎停了，又似乎下得更大了。旧城区的诊所、离奇的爆炸案、失语的陈默、还有那个被她放逐的顾云深，都成了遥远彼岸的尘埃。

她步入了云端，也步入了深渊。

沈若冰看着眼前这个逐渐剥落伪装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完美的弧度。她知道，这件艺术品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打磨阶段。

林汐，欢迎回家。

随着最后一件外衣滑落地板，林汐赤足走向那个充满未知与重塑的共鸣池。她的背影在101层的灯光下显得如此脆弱，却又散发出一种诡异的、属于神祇造物的光辉。

而在她身后，沈若冰正握着那支黑色的钢笔，在手记的新一页上，写下了林汐的名字。

在那名字的下方，只有两个字：

定型。

这一夜，圣玛利亚塔的灯火彻夜未眠。那种低频的嗡鸣声顺着塔身向下蔓延，穿过云层，穿过雨幕，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座城市。没有人知道，在那个被云端笼罩的高度，一场关于灵魂主权的终极剥夺，正随着节拍器的最后一下敲击，完美落幕。

林汐闭上眼，任由淡蓝色的液体将自己淹没。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她仿佛听到了沈若冰在耳边的低语：

你是我的了。

那是属于人偶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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