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夜长茔。

灯塔的光似是温柔了些，在海雾间散作缥缈的浮纱。颓墙间闪过叶洛亚执灯的影子：“菲林斯先生！”

菲林斯与往常一样，将水壶取来，斟满两杯水。

叶洛亚把提灯轻轻放在桌子上，端起水杯，啜饮起来。

“真没想到呢。您居然有温水。”

“怎么，很奇怪么？“

“毕竟终夜长茔是这么冷的地方……”叶洛亚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若有所思的样子。

深渊中与狂猎周旋的执灯士，挪德卡莱暗夜中的保护者，终夜长茔的守墓人……从同事到同伴，无论是以什么身份出现的菲林斯，都是在黑暗里兀自来往的样子。那双与提灯一般颜色的深蓝色眸子，无时不在诉说着一件事：冰冷，无垠的、坟茔般的冰冷。

“那夏镇买的暖水壶，用月矩力的能量，保温效果比较好。”

不知不觉间，第一杯水已经见了底。

“原来如此。谢谢您。”叶洛亚端起第二杯水，“菲林斯先生，您不喝吗？”

“不了，小少爷。”菲林斯望着桌上的空杯和仍端着杯子舔水的叶洛亚，“我再去为您准备一壶。”

“可是，那里不是有很多水嘛？”叶洛亚用提灯照了照角落里的一大桶水。

“那是轻策之水，小少爷。我的建议是，您最好不要喝，不然会像上次那样……”菲林斯一向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

“住嘴！”小少爷也不顾往日的矜持，一拳捶向菲林斯的胸口，“再说的话，打爆你！”

叶洛亚永远忘不了那次满月时的拜访。那时，菲林斯正忙着工作，递给小少爷两只空杯，告诉他水壶的位置后，就埋进故纸堆里，撰写提交给执灯人组织的报告去了。

叶洛亚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盯上了角落里盛满轻策之水的那只木桶。

白灵果汁？叶洛亚心想，想不到菲林斯先生也喜欢喝小甜水呢。毕竟印象里，菲林斯喜欢喝的应该是纯粹的，没味道的水。

“嗯……”一杯下肚，叶洛亚咂咂嘴，又从水桶中舀起一杯继续品尝，“原来白灵果汁是这种味道，也没有老爹说的那么甜呀。”

成为执灯人以来，在老爹的严格管教下，叶洛亚连糖果都没怎么吃过，更别说喝上白灵果汁这样的甜饮了。

不过，如果他喝过真正的白灵果汁的话，就能早一点察觉出异样了。

和以往一样，在菲林斯忙于工作的时候，叶洛亚会自己到终夜长茔的前院里，打理颓墙间那些幻彩色的霜盏花。可那次的感觉真的很奇怪，甚至，诡异，他只是浇了最邻近灯塔的几丛霜盏花，膀胱就已经涨的有些难受了。

浇水的声音，好像小便时的声音……

与大多数小男孩一样，小叶洛亚也是听着口哨声小便的，虽然现在听到口哨也会有些条件反射，可那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呀！怎么感觉现在听到的水声比口哨还……而且，怎么会尿急的这么快……

叶洛亚装出镇定的样子，找到书房里还在奋笔疾书的菲林斯：“菲林斯先生，我想……”

“想什么呢？亲爱的叶洛亚小少爷。”

“想借用一下您的洗手间。”

“你要洗手么？灯塔下层的小房间里有洗手池。”

“不是的！”叶洛亚跺脚，“我要小便！”

“这样啊……”叶洛亚还是头一次从这个蓝色男人的眼睛里读出了错愕的感觉，“对不起小少爷，终夜长茔没有洗手间。”

“从这里的建筑开始设计时就没有。”菲林斯想了想，又补充道，“准确来说我也参与了设计，我对这里的设计思路是，简洁。”

“菲林斯先生，我很生气！”叶洛亚感觉尿意又急迫了几分，他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像小孩子一样失态，“你是什么人啊！就算你要追求简洁，可是……你不用上厕所吗？”

“如您所说，我的确不是人，所以，也不会有这方面的苦恼。”菲林斯把写好的信纸摞成一沓，“不过我很好奇，小少爷平时都没有过这样的需求，从现在的小动作来看，甚至还有一点着急，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就喝了点你的白灵果汁。”

“可是我最近没有买白灵果汁啊，你不会是喝了……”菲林斯把目光移向那只木桶，不用叶洛亚回答，桶外未干的水渍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小少爷，容我确认一下，你喝了多少？”

“大概……两杯吧。”

“叶洛亚小少爷，我不知道您是怎样将白灵果汁和轻策之水弄混的。前者汁水澄澈，微微泛白，口感清润甘甜，饮下后隐隐有花蜜的味道；后者颜色则如霜月在水的倒影，虽也是白色，却没有白灵果汁那样澄明，服引下去，略有些海水的咸涩，但其中如絮如云的漂浮物用舌尖抵到却有棉花糖般的淡淡甜意……”

“我听不懂。”叶洛亚说。

“简单来说，你喝下一杯那桶里的水，就像喝掉一杯加满利尿剂的水。”菲林斯淡淡总结。

“我真的很生气！菲林斯先生，难道我在尿急这件事对你来说是无关紧要的吗？”叶洛亚的眼角慢慢泛红，尽管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可泪珠还是不争气地挣脱出眼眶，凝在修长的睫毛上。

这次能用的手牌没有“多喝点水”了。菲林斯望着眼前委屈巴巴的小少爷，指了指墙角：“实在难受的话，要不要在那里解决一下？”

“带我去找厕所！”叶洛亚几乎是呲着牙挤出的这句话，一半是因为他对菲林斯的那种漠不关心的神情感到气愤，另一半是他真的快要憋不住了，不得不用全身的肌肉一起发力。

“最近的厕所在那夏镇哦。”扶着憋到几乎无法走路的叶洛亚登上月灵轨道时，菲林斯提醒道。

他意识到，这位要强的小少爷，正在承受不亚于孤身消灭一整队狂猎的煎熬。

载着两人的月灵开始加速移动，挪德卡莱上空的夜风很冷。叶洛亚夹着腿，蜷起身体，侧躺在菲林斯怀里。

开始时，他用两只手捂住自己的脸，遮住止不住流下的泪水，避免让菲林斯看到自己被尿意困扰时异常丰富的表情。可随着轨道的起伏，叶洛亚努力维持的最后一点体面也彻底告破。积蓄的液体一次次化作汹涌的洪水冲决着闸门。

“呃嗯……”他忍不住叫了出来，双手飞快地捏住胯下。

“怎么了？”菲林斯轻抚着小少爷额前的碎发，“内裤湿了？”

“嗯。”叶洛亚连抵赖的力气也没有了。

“要不要用这个？”菲林斯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瓶子。

叶洛亚艰难地摇了摇头。

“叶洛亚小少爷，虽然没有亲历这种事的体验，但我知道，您现在一定很难受。执灯人是以在永夜的极限里绽放自己的潜能为傲，可现在我们毕竟不是面对荒原上的朔风，也并非置身无尽的雪原。况且，您也在刚才那段颠簸的轨道上证明了自己的意志……”菲林斯关切地感受着怀里小家伙的翕动，“叶洛亚，刚才是以同事的身份，现在是以同伴的身份，告诉你已经做得很好，而且，没有人规定成为大人之后的你就不可以再依赖其他人。从人类的纪年看，我已经活了几百年，但这不妨碍我希望你在每个夜巡后的夜晚，可以来找我坐一坐，你携着提灯的影子为终夜长茔带来了温暖的光。我也想施与别人温暖。毕竟，依赖是相互的。”

“所以，请放松一下吧，亲爱的叶洛亚。”

这个严肃的家伙，居然还能说出这么温柔的话！

可是，怎么可以当着菲林斯先生的面做那样的事？

这不是在告诉他，我真的是那种长不大的，还需要依靠别人的小小孩嘛。我可是执灯人里最年轻的分队长，总不能让队员，让其他同事，甚至让那些魔物们知道我其实是还会憋不住随处小便的小男孩……

叶洛亚的思绪乱了起来。

“乘客们好，即将到达月灵轨道最高位置，在这里，您可以俯瞰脚下幽蓝的海，亘古月光照耀下的挪德卡莱……”

在又一次拒绝了使用菲林斯携带的空瓶子后，叶洛亚的状况终于到了极限，可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接受在菲林斯面前解下裤子的事。

“菲林斯先生，求求你，不要把今晚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叶洛亚本就是黑色的紧身外裤，从他双手紧捂的地方开始颜色变深，尿液沿着裤腿蜿蜒地扩散开来，在脚边和座位下汇成两片小小的水泊。尿裤子的事实再也无法挽回，叶洛亚终于放弃了抵抗，他哭得抽抽嗒嗒，任由尿液一遍遍冲刷着象征执灯人小队长身份的外裤，甚至能看得见泉眼般汩汩涌出的黄色水流。

叶洛亚突然的失禁也吓到了正搂着他担心的菲林斯，虽然他在心里始终把这位小少爷当作未谙世事的小男孩，可他毕竟没有真的照顾小朋友的经验，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尿裤子的小朋友，只好轻轻拍着叶洛亚的后背，以免小少爷抽噎的太过厉害而呛到自己。

叶洛亚的尿液从自己的脚边漫到了菲林斯的脚边才渐渐停止扩散。他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抬起头：“对不起……菲林斯先生，我尿完了……”

说罢便又扑到在菲林斯的怀里呜呜地哭起来。

寡言少语的菲林斯只得一遍遍搜罗自己脑中安慰人的词句，让小少爷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要是让那夏镇的人们看到叶洛亚的这幅模样，恐怕他一生都会在阴影里度过吧。

“叶洛亚小少爷，现在还有五分钟的时间供我们清理，我带了一些纸巾。”菲林斯的语气平和如初，仿佛刚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这让叶洛亚稍稍安心下来。

“您可以用纸巾尽量吸收裤子上的尿……呃，水渍，我负责座椅和脚下的清洁。”菲林斯说，“顺带一提，您今天穿着黑色的队服，没那么容易被看出来。”

月灵缓缓停在那夏镇轨道的尽头。菲林斯一路护在叶洛亚身前，尽量挡住小少爷哭红的眼睛和湿湿的裤子，直到两人乘上升降机。叶洛亚从身后抱住菲林斯：“亲爱的菲林斯先生。谢谢你愿意为我保密。”

菲林斯把小少爷送到家门口，正要为他敲门，却被叶洛亚猛然制止：“等等，菲林斯先生！”

菲林斯回头。只见叶洛亚匆匆地脱下自己浸着尿水的长裤，露出已经湿透的白色三角裤。他指着头顶的晾衣绳：“菲林斯先生，拜托你，帮我从上面取一条干裤子下来，还有内裤……”

“菲林斯先生，我换一下裤子，帮我挡挡……”

“菲林斯先生，这条湿裤子您可以先带走嘛？抱歉。我无意麻烦您，只是如果这东西被老爹看到的话，我的屁股会被揍烂的……下次夜巡后我会过去自己洗干净的。”

“菲林斯先生，还有内裤，拜托您了……”

菲林斯带着小少爷的殷殷嘱托和他尿的湿漉漉的裤子踏上归程。月灵轨道上仿佛还镌着那些羞赧的声音。幽蓝色的大海上，挪德卡莱的月色一如既往的皎洁，洒向终夜长茔那些嶙峋而孤苦的怪石。灯塔的那丛光亮在茫无边际的夜色里兀自回旋。虚假之天外，传来一阵似有还无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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