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二分，苏雨推开319宿舍的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方格。她轻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让疲惫缓缓释放。

榆林里最后的访谈比她想象中更难。

那位明天就要搬走的刘阿姨，握着她的手说了整整两个小时。从1978年嫁到这个社区，到儿子在这里出生，到丈夫十年前去世，到如今一个人离开。“我啊，把大半辈子都留在这儿了，”刘阿姨抹了抹眼角，“谢谢你，姑娘，至少还有人愿意听。”

苏雨没有穿内衣。整个访谈，她都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用普通的听力，普通的专注力，普通的共情力。她说得有些磕巴，记得不够快，中间还因为太累走神了一次。但她觉得，这比穿着内衣时那种“完美倾听”更真实。

至少，这是她在听，不是内衣在帮她听。

但疲惫是真的。苏雨拖着脚步走到书桌前，按亮台灯。暖黄的光晕展开，她看着桌上堆积的书本，明天一早还有专业课考试。

“就今晚，”她低声自语，“今晚穿一下，好好休息，明天好好考试。”

手伸向书架最上层。拨开那几本横放的书，摸向记忆中的位置。

空的。

苏雨愣了一秒。手指在书架上摸索，向左，向右，向上。她拨开更多书，动作从从容到急促，最后几乎是疯狂地把书架上的书都搬下来。

《社会学概论》《西方哲学史》《社会研究方法》《城市地理学》...书堆了满地，灰尘在灯光中飞舞。

没有。

那个深紫色的天鹅绒包裹，不见了。

苏雨站在原地，手停在半空，像一尊突然断电的雕塑。大脑在瞬间经历了几个阶段：

第一阶段：否认

“我放错地方了。在抽屉里。在柜子里。在枕头下。”

她拉开抽屉，翻乱柜子，掀开枕头。帆布包倒过来抖，书本一本本翻开，连床垫都掀起来看了一眼。

没有，哪里都没有。

第二阶段：恐慌

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呼吸困难。苏雨扶着书桌边缘，手指掐进木头。她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生理的晕眩，是那种“立足之地突然崩塌”的失重感。

一个月了。这内衣已经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像第二层皮肤，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存在。穿着它，她是自信的、从容的、能掌控一切的苏雨。脱下它，她只是...她自己。而此刻，连穿着它的选项都消失了。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微弱。

第三阶段：强迫冷静

苏雨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手在发抖，但她用力握成拳。理智艰难地浮出恐慌的水面。

思考。苏雨，思考。

她最后一次见到包裹是什么时候？今天下午出门前。她确定包裹在书架上，用书挡着。因为她当时犹豫过要不要穿——最终决定不穿。

谁有钥匙？晓晓、她、另外两个室友。宿管有备用钥匙。

谁可能进来？晓晓在市区看电影，刚发朋友圈说散场。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回家了，一个在男朋友那里。宿管...没有理由。

但书架上的书被动过。她放书有自己的习惯——横放的三本书一定是《西方哲学史》《社会学概论》《城市地理学》，这个顺序。但现在，《社会学概论》在最上面。

有人动过。而且，这个人知道包裹藏在这里。

一个名字自动浮现：李薇。

昨天课堂上的试探，座谈会后的邀约，那种审视的眼神。李薇最近太关注她了，关注得不正常。

苏雨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阴影，头发因为刚才的翻找有些凌乱。普通大学生的样子。但一个月前，穿着那件内衣时，她不是这样的。

她想起李薇今天的样子——那种突然的从容，课堂上完美的发言，走路时轻盈的脚步。和李薇说话时，她身上有股淡淡的、奇异的温暖气息，和内衣散发的感觉很像。

只是“很像”吗？

苏雨转身，快速收拾房间。把书放回书架，整理抽屉，铺好床。动作机械但高效。当房间恢复原样时，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不报警。不告诉晓晓。不声张。

她打开手机，点开和李薇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是三天前，关于课堂作业的简单交流。苏雨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直接质问？不，太蠢。如果没有证据，李薇会否认。如果有证据...李薇现在穿着内衣，有超凡的能力，硬碰硬是找死。

但也不能等。内衣离开她越久，李薇就越适应，夺回的难度就越大。

苏雨打字，删掉，再打字。最后，她发出了一条看似平常的消息：

“李薇，睡了么？今天座谈会你提的那个观点，我回去想了想，有些疑问。明天课后聊聊？关于‘异常社会现象’的观察方法。”

故意模糊，故意学术化。如果李薇心里有鬼，会看出弦外之音。如果她无辜，只会觉得苏雨好学。

发送。

苏雨放下手机，坐在椅子上等待。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楼上宿舍的笑声，听见远处街道偶尔的车声。这些声音在没有内衣增强的感官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她突然意识到，这一个月，她习惯了那种清晰的、丰富的、掌控一切的感觉。而现在，世界又变回了那个普通的、嘈杂的、难以掌控的样子。

手机震动。苏雨一把抓起来。

李薇的回复，间隔七分钟：

“好啊。明天下午四点，图书馆一楼咖啡区？”

平静，正常，甚至带了个友好的表情符号。

苏雨盯着屏幕，然后回复：

“好。另外，有件私事也想请教你。最近我遇到点...困惑。”

她故意停在这里。如果李薇心里有鬼，会追问。如果没有，会简单回应。

三分钟后：

“什么困惑？学习上的？”

回避了“私事”这个词，转移到了“学习”。

苏雨心里一沉。这不是李薇的风格。李薇是学霸，喜欢清晰的问题，喜欢有挑战性的讨论。如果苏雨说“有困惑”，按常理李薇会问“哪方面”，而不是直接归类为“学习上的”。

她在紧张。在预设答案。

苏雨回复：

“算是吧。见面聊。”

然后关掉手机。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校园。夜色中，路灯像一串发光的珍珠，宿舍楼的窗户大多暗着，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在其中一扇窗户后，李薇可能也醒着，也可能已经睡了——穿着那件内衣，在睡梦中体验着完美的自己。

苏雨的手无意识地抚上胸口。那里空荡荡的，没有温暖的脉动，没有那种稳定的、安心的力量感。

但奇怪的是，在最初的恐慌之后，一种奇异的平静正在浮现。

这一个月，她一直穿着内衣，一直活在“完美的苏雨”这个幻影中。课堂上的自信发言，图书馆里的高效学习，社区里的从容应对，甚至和晓晓的相处——有多少是她自己，有多少是内衣的加持？

她不知道。

而现在，内衣没了。明天，她要面对穿着内衣的李薇。她没有任何超凡的能力，只有普通的智力，普通的观察力，普通的口才。

但她有真实。

苏雨走回书桌前，打开台灯下的抽屉。那里有她这个月记的笔记本——不是内衣时期的完美笔记，是普通状态下记的，有涂改，有潦草，有不连贯。

但每一页，都是真实的她。

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开始记录：

“内衣失踪。推测是李薇。原因：她的异常关注，我今天下午没穿而她状态突然变好，书架上的书被动过。她可能有宿舍钥匙（上周学生会活动）。”

“我没有证据。没有力量。只有推测和观察。”

“明天要见她。策略：不直接指控，不提内衣，用话术试探。她穿着内衣，思维会异常清晰，所以我不能说谎，不能说容易被拆穿的话。但可以说模糊的、多重解读的话。”

“我的优势：我知道内衣的存在，她不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内衣的特性，她知道但可能不完全了解。我知道她现在的状态是暂时的，她可能已经沉迷其中。”

“目标：确认内衣在她那里。让她内心动摇。争取她主动归还。”

“底线：如果她拒绝归还...还没想好。但绝不能公开。这会毁了两个人。”

苏雨停下笔，看着这些字。它们看起来那么单薄，那么无力。但她只有这些了。

她想起今天在图书馆偶然翻到的一本旧书——不是关于内衣的，是关于民国时期明德女塾的校史。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书签，上面有几行手写字：

“人所得外物，皆为暂借。借时当惜，还时当舍。借而不还，是为盗；得而不释，是为囚。”

当时她觉得这话有意思，就拍了张照。现在想起来，这像是某种预兆。

苏雨从手机里找出那张照片，放大看。字迹清秀，是繁体字。她不知道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但这句话，此刻像一盏微弱的灯。

也许，她不需要夺回内衣。也许，她只需要让李薇明白：偷来的东西，用着不安心。借来的力量，终究要还。

窗外传来钟声——午夜十二点了。

苏雨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感觉到被子的重量，能闻到宿舍里熟悉的味道：书本的纸墨味，晓晓的护手霜香味，窗外飘来的夜来花香。

普通的世界。普通的感觉。

但她突然觉得，这个普通的世界，也许才是真实的。那个穿着内衣的、完美的世界，才是不真实的。

“明天，”她对着黑暗低声说，“就看看，真实的苏雨，能做到什么程度。”

她闭上眼睛，努力让呼吸平稳。睡眠迟迟不来，脑海中反复预演明天的对话，想象李薇的反应，思考每一句话的可能走向。

而在校园另一端的宿舍楼里，李薇确实醒着。

她穿着那件黑色内衣，坐在书桌前。灯光下，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面是苏雨发来的消息。每一个字都在她增强的思维中被分析、拆解、重组。

“异常社会现象”...“私事”...“困惑”...

李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她胸口的暗红宝石微微闪烁，在睡衣下透出微弱的光芒。她能感觉到体内涌动的力量，感觉到思维的清晰，感觉到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自信。

但苏雨的消息，像一根细刺，扎进了这完美的状态。

她为什么会突然要约聊？真的只是学术讨论？还是她发现了什么？

李薇回忆今晚的一切。她进入319宿舍时确定没人，离开时也确定没留下痕迹。内衣她一直穿着，包裹放回原处，书本按原样摆放。理论上，苏雨不会发现。

除非...内衣本身会“告诉”她什么？

这个念头让李薇不安。她低头看着胸口，宝石在稳定地脉动，温暖而安慰。但这份温暖，真的是完全属于她的吗？还是说，这件内衣，其实还“记得”苏雨？

“不会的，”李薇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我穿上时，它适配的是我。显示的是我的优化。和苏雨没关系。”

但她想起今天下午穿上内衣的瞬间，那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这内衣早就认识她，早就准备好为她优化。如果真是这样，那它对苏雨，是不是也有同样的“记忆”？

李薇关掉电脑，躺到床上。黑暗中，宝石的光芒更明显了，像一颗微小的、跳动的心脏。

她做了决定：明天去见苏雨。听听她说什么。但绝不自乱阵脚。如果苏雨真的发现了，她也有应对方案——否认到底。苏雨没有证据，能怎么样？

带着这份决定，李薇闭上眼睛。在超凡的感知中，她能听见整个宿舍楼的细微声响，能分辨出不同楼层的气味，能在黑暗中看清天花板上的每一条纹路。

这种感觉太好了。好到她不愿意想“如果失去”。

而在319宿舍，苏雨终于进入了浅眠。她梦见了雨夜的小巷，梦见自己蹲下身捡起深紫色的包裹。但在梦里，包裹突然变得沉重，她怎么也拿不起来。低头看时，包裹自动打开，里面是空的。

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你找到的，从来不是力量。

是镜子。

现在，看看镜子外的你，是谁？”

苏雨在梦中皱眉，想看清纸条上的字迹，但字迹开始模糊、融化，变成水滴，滴落在水洼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涟漪中，映出两张脸：她的，和李薇的。

然后水面破碎，梦醒了。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凌晨三点十七分。

苏雨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等待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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