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冰冷的虚渊上，任由无尽的孤寂将我包围。

　　我的目光所及之处，皆为深不可测的黑暗。

　　我想哭，但眼泪早已流干了。温热的血泪自面颊两侧落下，成了仅有的、温暖我早已冰凉躯体的事物。

　　我在这里躺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怀疑，真正被困住的其实不是身体，而是时间本身。

　　我是谁？

　　我是、我是，我是谁呢……？

　　………………

　　“唔……”我的眼睛睁开一道小缝，光线不讲道理地霸占视线，窗边小小的人类正把所有窗帘拉开。

　　“起床吧？”

　　我下意识地把手伸向枕头下方，掏出了我的手机。

　　“不才八点嘛！！！”

　　“咋啦？你平时不都是5、6点就起来了吗，8点起来已经算是睡的很饱了吧。”拉完所有窗帘的人类转过身，向着床边走来。刺目的日光照在他的背上，替我遮去了大部分光线，我这才勉强把眼睛完全睁开。

　　这个小小的人类，就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我赌气似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一脸坏笑的aibo。“天天跑这跑那的连个觉都睡不好。”我把头缩进残留着aibo香气的被子里，躲在被窝里刷起了手机。

　　“哎呀~大空，我也很为难的……那条冰呪龙催的紧，让我们八点半必须去他那……”aibo掀开我背上的被子，用小小的手按摩起我的三角肌。

　　“冰呪龙事真多……”我离开了被子，开始穿衣服。

　　一开始是因为没有带换洗衣服来，所以不得不裸睡。aibo强烈要求分开睡，但是后来因为没人愿意放弃少睡一晚都会损失一亿元的大床，就不了了之了。

　　为了避免污染大床，每晚我俩都脱光光了睡。后来冰呪龙实在受不了两个臭烘烘的人围绕在他身边，第三天就自费买来了几件衣服，但是我也懒得穿着睡了，反正aibo也没再说什么了。

　　嘿嘿。其实也有一些我的恶趣味。

　　看到我的裸体，aibo就会面红耳赤地遮住眼睛躲到房间里。像小猫一样受惊的可爱神情，莫名地激起人的保护欲，与此同时总会让我有种冲动……真是恶俗的趣味啊。

　　不过我还有些更恶俗的趣味呢……这个留到以后再说。

　　总之！决不能让他发现我其实是个变态人性恋，尤其是不能被发现我是个暗恋他的变态人性恋！那么就抱着这样的心态继续隐藏自己生活下去吧。

　　我简单洗漱完毕后，便和aibo一起去吃早餐了。

　　“啊。电话。”一阵铃声响起。

　　Aibo接通了手机。

　　我心无旁骛地打量着通向餐厅的走廊四周，aibo的步伐渐缓，手机贴在耳边，最终停了下来。

　　Aibo放下了手机，轻轻地按下了挂断按钮。接着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额、先吃饭吧。”

　　“咋了嘛？”

　　“没事。”

　　“每次都把我当小孩。”我下意识地往回退了两步。

　　“真的，没关系的。”aibo拉着我的小臂继续向前走。

　　虽然很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这个样子我也不好多问了。我心不愿地吃完了早饭，和aibo一起去找冰呪龙。

　　“咳咳。你俩终于来了。”冰呪龙头也不回地站在落地窗前，眺望着远处的森林。

　　我看到一开始被我搬上来的牵绊石此时正被摆在一个精致的底座上，似乎是大理石制的，刻有非常奇怪的螺旋花纹。

　　牵绊石正散发着淡淡的光，和第一天的时候有显著的区别。半透明的镜面质地上反射出我和aibo的身影，让人忍不住想要触碰它。

　　“那么。先生们，向你们隆重介绍我的新发现！”冰呪龙从窗台前走来，用爪子轻轻地摩挲着牵绊石的顶部。

　　“请你们就在这里宣布结为连理吧。”冰呪龙展开双臂，今天他穿了藏青的长袍，带来十足的威严。

　　“神经病啊！！”aibo脱口而出，我被aibo吓了一跳，背脊冷不丁地打直。

　　“呵呵……听我说完。你们不仅要在这里宣布结为连理----还要，呃……还要在这里完成动物一生最伟大的工作。”冰呪龙说到后半句有些语塞，眼角有些局促地闪躲，嘴角强行压下去一丝弧度。

　　我大概知道他在说什么。

　　“等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aibo问。

　　“就是，就是在这里交配！”话说到一半他干脆闭了嘴，右手抬起来假装挠了挠后脑勺。

　　“？”aibo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一脸人畜无害的冰呪龙，竟然会说出这么可怕的话来。

　　“你说的这一切未免也太莫名其妙了。先解释一下前因后果好吗？”我说。

　　Aibo只是石化般的站在一旁，脸红的像发烧了。

　　“好、好。”冰呪龙整理了下袍子里的衬衣。“这就不得不说到我的新发现了。”

　　“根据《风之伴》，也就是你们发现的这本书上所说，开篇“龙合万物”但真正意思就是----龙要与万物交合！虽然这样显得神龙是个庸俗的淫贼……但事实就是如此。”

　　“你在逗我吗？”我被这番解释弄得哭笑不得。

　　“嗯……开玩笑的。其实只是我和你们说个笑话而已。”

　　说实话有点想把他给打一顿。换做是泽尔诺绝对已经被我吊在天上打了。但看在他请我们住了一周豪华酒店的份上决定容忍他的行为。

　　“你在寻我们开心吗……？”aibo也磨拳擦掌，对着冰呪龙做出敌意的威胁。

　　“啊、呜、对不起。因为我不是很擅长和别人开玩笑……”冰呪龙突然眼神闪躲，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像只被轻轻戳了一下就想缩回壳里的大名盾蟹。

　　“……算了。”我也不好意思继续欺负他了。

　　“只是想活跃一下气氛而已。接下来要说的很严肃。”我看到冰呪龙瞥了一眼脸红透还在握拳的aibo。随后他又切换回古龙人格，指着发着光的牵绊原石说：“你们要做的，就是再像一开始那样打开牵绊石。经过我的改造后，这块牵绊原石已经获得了它真正的力量！”

　　有种不祥的预感。随意改造这种充满神性的灵物真的好吗？

　　“啊、感觉不太好吧。牵绊之力还可以用现代的技术解释吗？”我问。

　　“当然不是现代技术！如你所见，我这个文科生怎么也不像是能用现代技术改造这块石头的。真正的奥秘还在那本书里！”冰呪龙在我眼前挥舞着古书，泛黄的纸页随风飘荡起来。

　　“我们，要不要试试呀。”aibo戳了戳我的腰。

　　“要是aibo想----”

　　“不是！你要是不想也没关系。你已经做了很多了。”

　　“嗯……”

　　说实话，没有aibo替我做决定还真是很苦恼。还是先问些问题拖延一下好了。

　　“那唤醒了牵绊原石有什么用呢？”我问。

　　“自然就是能让你恢复那‘天空之王者’的名号！”冰呪龙看上去十分有自信。

　　“柯尔奥乌，这个会不会有什么风险？”aibo有些担心。

　　“您放一百个心！我以古龙的名誉担保。”

　　飞行吗？飞行到底是什么感觉呢。虽然我小时候问过爸爸妈妈，为什么我不像他们一样拥有翅膀，但得到的答复永远是“长大就有了”、“自己会长出来的”诸如此类的答复。

　　想必是不想让我小小的心灵蒙受残疾的阴影吧。

　　那么，事到如今，无论如何都想把握这次机会。比较谁能拒绝飞行的感觉呢？

　　“好！那我们试试吧。”我下定了决心。

　　“很好！请你们准备一下吧。”冰呪龙起身让出了牵绊原石前的位置。

　　举起、打开、口号。

　　“Ride----ON!”

　　这一次果然有所不同，牵绊原石立刻四射出耀人的光芒。

　　“哇哇哇！成功了！”冰呪龙激动的跳了起来。

　　牵绊石也相应地闪烁起来，aibo看起来为了抑制住它的震动而用上了全部力量。

　　光芒愈发强烈，由于我面对着牵绊原石，眼睛被刺的睁不开。只能听见狂风在耳边呼啸，以及一个不断回响的空灵敲击声。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这声音不属于任何人。它凭空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我一惊，睁开眼睛想要查看四周的情况。但在我看见那纯白色光芒的刹那，空灵的回音立刻变得巨大，引发了我心中某个区域的共振。巨大的能量让我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我知道……你……”

　　唔……我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家里的床上。晨光从浅蓝色卡通窗帘的缝隙里偷偷钻进来，带着一点夏末还没散尽的闷热，落在米白色的小单人床上。床单是印着喜太狼与灰羊羊图案的那种，角上已经有点起球，边缘被洗得发白。

　　我下意识检查身体，不过并没看见什么伤口或者裂痕什么的。

　　还好、至少没死翘翘了，我松了口气。

　　嘛……不过也有可能是死翘翘之后升上天堂的幻觉罢了。

　　我支撑着坐起来，简单环顾了下四周。墙上贴着几张游戏海报：《宝可猎人4G》的雄火龙咆哮图；《猎可梦太阳&月亮》索尔迦雷欧与露奈雅拉的宣传海报，不过它们其实是从网上打印的彩色A4纸，用透明胶带粘的，还有一些已经泛黄的世界地图和乘法口诀表。

　　我才发现这里是我的家，但又不是我的家。

　　我踩在有些温热的木地板上，扶着用马克笔画满涂鸦的书桌颤颤巍巍地走出房间。

　　地上满是各种杂物，像是Dualshock4手柄、刚退出光驱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游戏碟和3DS的触控笔。看上去它们的主人在使用完之后便匆匆地去做其他的事了。我小心翼翼地避开他们。尽管知道那些东西就是我的，却仍然像对待他人的珍宝一样，生怕我一碰它们就会散架了似的。

　　它们是我的，但仅仅属于这个房间主人的“我”。

　　我，难道是穿越了吗？这种事情真的是可能的吗？牵绊石还有这种功能吗？我的右手搭在了门把手上，尝试拧动开门。锁头不情愿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但除此之外便再无移动的迹象。

　　我被锁死在了这间屋子里。原来这就是我的结局吗，我不免苦笑。既然如此，就索性随他去吧。我后仰着跳到床上，柔软的床垫缓冲了大部分重力，但还是让我的骨节发出了哀嚎。

　　“艹……痛。”果然是受了很严重的伤吧。就当我想着余生就在这里腐烂发臭的时候，门外响起了轻快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拖着濒临崩溃的脊椎坐起。全身的肌肉都绷成了一条即将断裂的弦，像在等一个必然会冲进来的影子。在这样的环境，这样的节点，我不觉得门外的会是什么好人。

　　我喷了口烟，作好了拼个你死我活的觉悟。

　　这一次，门没有再发出什么异响。门把手转动的瞬间，一个小小的人类身影映入眼帘。

　　站在的门口的，是德尔梅尔•林德纳。

　　那一瞬，世界像被谁猛地调高了饱和度。原本单调的房间被金色、橙红、浅粉、湖蓝……无数种颜色填满，像一桶倾倒的颜料泼进黑白照片。门外似乎直接连着阳光明媚的世界，日光暖得发烫，却不刺痛；它裹挟着草木的清甜、花开的喧闹、远处不知哪里的海浪声和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大空~我来找你玩啦。”

　　“嗯。”真为自己的文化水平感到可笑，在这种本应吐出什么久别重逢后相拥而泣的场合上，居然只能发出一个平庸的“嗯”。

　　Aibo顺手把门关上，坐到我的床边。

　　“你为什么不穿衣服呀。”

　　我这才意识到我居然是全裸着在房间里乱窜了半天。

　　“啊、这个……”我一时语塞。

　　“哦！我知道了。大空早上起来是不是要先洗澡啊？”aibo回答得很胸有成竹。

　　“额……这个……嗯。”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别的理由了。果然小孩子是最好糊弄的，因为他们自己就能自圆其说。

　　怪不得aibo老是把我当小孩一样糊弄……不过我倒是不讨厌这种感觉—被当成小孩的感觉。Aibo不再关心坐在床上的我，自顾自地打开房间里的显示器和主机。

　　我低头看着我小小的手，余光借着一旁时钟的玻璃反射瞥见了一张稚嫩的脸。看起来钟表已经坏掉了，指针停在了十二点整的位置，但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

　　“啊、aibo。现在几点了？”

　　Aibo打开主机的HOME菜单，右上角显示着“2016年7月12日21：42”。知道时间了，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

　　……吗？

　　这外面明明是大白天，怎么会是晚上九点？一股寒意从尾椎直窜天灵盖，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哎呀。大空你这个时间不准吧。明明现在是早上啊？”aibo点开设置里的时间选项。

　　“啊、也许是太久没玩了……有点坏了。”

　　“可是，明明是昨天才玩的啊？”aibo回头，用诧异的眼神看着我，指了指地上散落一地的光盘。

　　“噢噢噢。我睡傻了。”我只能如此解释。

　　“哈哈哈。大空睡傻了吗？”aibo又去捣鼓游戏机了。

　　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感。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日子呢？

　　“大空你快点去洗。洗完了来和我玩。”

　　“先不洗了。”我从衣橱里拿出内裤和T恤穿上，aibo顺势坐进我的怀里。

　　“啊……好难。”屏幕里居然是古墓猛男，虽然本身不是什么硬核的操作游戏，但对于小学生来说绝对有如魂游的难度了。但是现在的我可不是小时候的我，因此每当我接过残存aibo手心热量的手柄时，不算困难的困难便轻松迎刃而解。

　　“好厉害……明明昨天还是在这卡了很久，今天就变得这么厉害啦？”aibo抬起头，目光毫无遮掩地撞进我的眼底，柔软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

　　“咳咳。我练了很久嘛。”我可不能说我其实是从未来穿越过来帮助你的超人，德尔梅尔小朋友就请无私献上你的羡慕吧！

　　接下来的一两个小时，黑色的Dualshock就在我俩的手里来回传递，最后干脆演变成了我一个人玩，aibo只是默默地观赏剧情。Aibo靠在我的怀里，像习惯了无数次午后并肩小憩的姿势那样自然。

　　说实话虽然这样的感觉很好，不过我的腰肌和脊柱已经在发出强烈抗议了。刚才摔的时候就没完全缓过来，保持这样盘腿坐着一动不动更是加剧了我的疼痛。

　　“aibo。我上个厕所。”我想借此机会活动下筋骨。

　　“嗯。”

　　我伸手握住门把手，像我一开始做的那样，尝试拉开这扇门----

　　仍然只有令人牙酸的声音，门纹丝不动。

　　我再一回头，只有屏幕上游戏的暂停菜单和手柄上的余温还提醒着我刚才有人来过。除此之外，一切归寂。

　　我从未感受到如此巨大的绝望，背靠着们门瘫了下来。原来刚才的也不过是往日痕烟罢了。

　　“你绝望吗？”

　　坐在我床上的，居然是一位浑身鳞片都在日光下闪烁的银火龙。

　　“你你你，你谁啊！？”我本能地站起身。

　　“回答我的问题。”他的声音不容任何质疑。

　　“关你屁事。”我坐回游戏前，假装摆弄起游戏设置。

　　银火龙也不说话，只是从背后感受到他那了刺人的视线，自始至终从未离开。

　　“喂，你老盯着我调设置干嘛？”我转头看向他。

　　银火龙干笑了两声，然后又用欠揍的声音说：“哦～那你刚才为什么先把动态模糊强度从10拉到0，又拉回10；亮度从50%调到100%再调回50%；振动强度从『强』切到『弱』又切回『强』……”

　　房间里突然安静到只能听见ProSpeed4的风扇声。

　　“……你有病吧！”

　　银火龙的干笑很快就变成了大笑，他的肩膀抖动着，笑得前仰后合。

　　“比起我一个只是坐在这默默看一场循环表演的人，谁更像是有病一点？”银火龙的眉宇间满是戏谑。

　　“滚。有事说事。”我放下了手柄。

　　银火龙用爪子自上而下地收敛了一遍脸。随后又重复起一开始的问题：“你绝望吗？”

　　“是啊。我绝望。被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房间里，经历各种不可能的超现实事件，换谁来都会绝望的吧。”

　　“呵呵。我们来玩个游戏吧。赢了就让你出去，怎么样？”

　　“我为啥要相信你。”

　　“你当然可以不信了，但就连你最好的朋友兼你的暗恋对象都离你而去了，请问除了我这个还在陪你的人之外你还能相信谁呢？”

　　“！！！”这条银火龙果然不简单！连刚才的事和我与aibo的关系都知道。我果然是误入什么超现实空间了吧？那个冰呪龙还说什么“以古龙龙格担保”，果然男人的嘴都是骗人的。

　　“烦死了！aibo、才没有……”

　　“才没有离你而去，是吗？那请问他在哪儿呢？”银火龙抱胸端坐起来。

　　“这本来就不是什么真实的空间，不过是虚幻罢了。”我面红耳赤地辩解着。

　　银火龙闭上眼，嘴角轻微上扬。随后又恶狠狠地说：“真是愚蠢！这里可是你自己的意识。连你自己的意识里，他都离你而去了，你却还傻傻的惦记着什么可笑的‘友情’亦或那更虚无缥缈的‘爱情’！”

　　这里，居然是我的意识吗？不行不行，事到如今不能相信任何人。

　　“那你是谁？”我问。

　　“我是你的某种存在。现在的情况下，你大可认为，我就是你这一‘份’意识里的主人。”

　　“也就是说，你就是我吗？可你是火龙稀少种，而我是普通的火龙。”

　　“火龙稀少种什么的不过是你看上去的而已。都说了，我是你的某种存在。”说到“某种”的时候，银火龙重重地强调。

　　“那你说吧。玩什么游戏？”似乎只能相信他了。

　　银火龙显得很满意，轻轻地点了点头。“这样就对了。游戏的内容就是----攻略你的人类好朋友！”

　　“这他妈算什么游戏！！！”我吼叫起来。“我在现实中也没成功……不是，也没尝试过好嘛！？”

　　“啊呀呀……别给我装哦。都说了，当下我就是你，你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吗？”银火龙顿了顿，又转身背过我自言自语起来。

　　“我知道的，包括但不限于：会故意在那个人类面前脱的一件不剩，看着他脸红的样子自己却内心窃喜；会在他睡着了之后偷偷跑到他房间里，在他的额头上亲一下，甚至还有一次不小心没掐准时间，在他刚睡着就去亲，险些被发现；以及---最恶俗的行为，多次假装喝醉，借着所谓酒意和你的人类小伙伴做爱……还要我说更多吗？”

　　我恨不得当场把脸埋进床垫里打滚。羞耻感是有的，但这次不是那种天塌下来的沉重，而是……一种“我擦原来我做的事其实还有别人知道”的社死感。心脏怦怦跳，银火龙说得太准了，准到我自己都想给自己一巴掌。

　　“说不出话来了？嗯哈哈哈哈。现在你信我的身份了吧？”银火龙又转回来。

　　长久的沉默。

　　“那，游戏规则是什么。”

　　看着我如丧家犬般的神情，银火龙似作关切地拍了拍我的肩：“你放心啦，我又不和别人说，毕竟我也只能和你说说话了嘛。”

　　“快点开始吧。”

　　“好。那么由我来解释下游戏规则。今天我们就先玩一个场景好了，还记得刚刚你的人类小伙伴来找你玩的场景吗？”

　　银火龙打了个响指，熟悉的身影又立刻出现在了显示器前。我想伸手触碰，但我的指尖径直穿过了aibo，只留下些破碎的残影。

　　“哎呀。别那么急，听我把话说完。”银火龙又打了个响指，房间又恢复到空荡荡的状态。

　　“你刚刚说攻略，可是对一个小孩何谈攻略一说？”我问。

　　“嗯。这就是我要说的。所谓的攻略并不是指你成功把他上了或者让他答应和你处大象之类，而是要让他留下一个完美又愉快的回忆。”银火龙挥挥手指，停在十二点的时钟便传来机械的走动声。

　　“注意看！这个钟就是类似于好感度之类的提示条。等它走完一圈，游戏就算赢了。”我看到那个时钟里虽然传出了声音，但指针并未移动，想必是要积累某种好感度一样的东西才能让它动起来。

　　“不过游戏并没有那么简单，和一般的恋爱游戏不同，要是你做出了错误的选择，游戏就会立刻失败，不会有好感度减少这一说法。”银火龙耸耸肩。

　　“失败了会怎么样？”

　　“重来呗。放心，你在这里饿不死渴不死，要是换做我来玩还不如就一辈子呆在这打游戏好了~”

　　“滚。人会疯的。”我当然不能接受这样如同无期徒刑般的生活。

　　“你知道就好。那么，准备好了就去按ProSpeed4的电源吧。

　　银火龙向后退去，我急忙拉住他：“慢着！什么是错误的选择？”

　　“在不该的时间，做了不该的事。”银火龙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完全消失在了视野里。

　　“……这算什么解释！”看来只能靠自己了。那么，就先开始第一次游戏吧！加油，擂斯！争取初见一次成功！

　　我按下了ProSpeed4的电源，等待游戏开始。

　　房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有了先前的经验，我知道那就是aibo。

　　“大空，我来找你玩啦！”

　　这一次，我张开双臂，奔向aibo一把抱住了他。

　　“咳咳咳……喘不过气啦。”

　　突然冒出了一阵塑料烧焦的气味，我抱着aibo，转头看向ProSpeed4，发现它已经冒出了阵阵黑烟。

　　Aibo原本清冽的童声也变得沙哑干裂，像是一具干尸重新开口说了话。我吓得立刻推开他，aibo就在我眼前碎成细微的针刺晶体。

　　“啊啊啊！！！aibo！！！！”我还想拼好这些碎片，但它们不给机会地很快升华在空气中了。

　　“哎呀？第一局游戏还没开始就失败了。”碎片里走出了银火龙。

　　“怎么是你？？我的aibo呢？”我摇着他的身体问。

　　“啊呀啊呀，行了！”他的力气比我大得多，轻轻松松地一把推开了我。“都说了只是恋爱模拟而已。刚才那把你已经输了，再试一次吧。”

　　“给我说清楚！什么是错误的选择！”

　　“这个……留你自己思考吧。”

　　银火龙留下了一阵银烟，房间里又只剩我了。我坐回已经修复的ProSpeed4前，默默地对自己说：没事，就一次，初见暴死也是很正常的！不要气馁！

　　ProSpeed4，启动！

　　“大空，我来找你玩啦！”

　　这一次我没有前去迎接，只是默默地坐在显示器前摆弄着设置。

　　“诶？大空怎么啦？不开心吗？”

　　………………

　　理所当然地又失败了。

　　那么，第三次再来！

　　这一次我对着aibo招了招手，笑着对他说：“aibo！你来啦！”

　　“嗯。我可以坐在这里吗？”aibo指了指我的怀里。

　　“没问题。”我敞开了怀抱。

　　我心里窃喜，难道说这次终于要成功了？

　　“大空你咋这么开心呀。”

　　“因为我喜欢和aibo在一起嘛。”

　　Aibo抬起头，用无辜的小眼神看着我问：“大空，什么是喜欢呀？是结婚的那种喜欢吗？”

　　我被这个问题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张着嘴咿咿呀呀地吐出几个音节。

　　………………aibo在我的怀里化成了碎片，最后的残影还是看着我奇怪回答的眼神。

　　“哎呀！我说你玩恋爱游戏的水平可真够臭的。都失败三次了？”银火龙冷不丁地出现在我背后。

　　“我不懂啊！我真的不懂啊！”我扶额，对着面前冒着烟的游戏机叹气。

　　“玩我的游戏有个诀窍，就是代入你的角色。”

　　“啥意思？”

　　“……笨。还记得你只是个小学生吗？说那些莫名其妙的干嘛？”

　　“哦哦哦噢噢噢！我知道了，快快快再开一把！”

　　银火龙笑着消失了。我又一次按下了电源键。

　　这一次，aibo只是坐在我怀里默默地打着游戏，但很快新的问题就来了。

　　“大空，这个好难哦。”aibo抬头看着我。

　　“要不要让我试试？”

　　“好！”

　　我一通操作，这种程度的难度对于成年龙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好厉害！明明昨天像这样的问题还卡了很久。”aibo的眼睛里闪烁着星星。

　　“嘿嘿~”

　　突然脊背发凉，一阵强烈的尿意席卷了我。

　　“对不起aibo我去上个厕所！！”

　　等我摸到门把手那刻，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又一次失败了。

　　所谓的尿意根本就是虚假的，在这个不会渴也不会饿的世界，怎么会有尿急这种感觉？果然是银火龙设置的陷阱吧！

　　“银火龙！出来！！”

　　“干嘛。”

　　“你怎么这么自私！！呸！”

　　“我干嘛了？”银火龙坐到我的身边。

　　“那阵尿意，其实是你设置的吧！”

　　“什么啊！我怎么会阻碍你通关呢？我的任务是尽快把你这个活祖宗送走，好让我清净些。”

　　“那这个没有吃喝概念的世界，怎么会有尿意？”我追问。

　　“哦。我看看。”银火龙托着下巴沉思了好一会后说：“我明白了。你刚刚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但这个游戏系统又没有正当理由把你踢出服务器，只好设置些障碍强行修正你的错误。”

　　“那我一直憋着不就行了？”

　　“没那么简单。要是你一直憋着就会尿裤子。”

　　“这也能拟真吗！？”

　　“总之，加油吧。”银火龙离开了我身边。

　　继续……

　　继续了不知道多少次……

　　总是因为些不知所以的原因是白，弄得我有些气恼，朝着冒着烟的主机上狠狠地踢了一脚。

　　“不许毁坏公物哦。”银火龙说。对于他的突然到来我已经习以为常。

　　“这是老子的东西！！”

　　“嗯。是呀，这是你的东西，但我可没从你的游戏流程里看出你把那个人类当做你的东西。”

　　“什么意思？”

　　“你一直在扮演你自己。你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回到小时候的你自己身上。”

　　“试问哪个小学生练了一晚上就能打出高难度操作？哪个小学生会跟同伴聊人生？哪个小学生会因为操作失误就大拍屏幕？”银火龙继续说。

　　“呵呵。你从来都没想着怎么和你的aibo在一起。你只是作为一个成年人害怕失去一个你爱慕的对象罢了。”

　　“你喜欢的不是和他在一起的、将心比心的喜欢，而是如腐朽铁链般摇摇欲坠的牵绊所带来的肉体绑定而已。”

　　我的喉结滚了滚，手指不自觉收紧。

　　“你喜欢他，至于他喜不喜欢你，你不在乎。你只想让他的肉体在你身边，反正你也不在乎他的感受，也不在乎你是否真正拥有那个人类的心。毕竟你只是个会假装喝醉骗炮的变态色魔啊！”

　　字字诛心。最后那句像一记耳光，扇得我脑子嗡的一声。我的大臂和小臂同时发力，转身便扇向银火龙，却被轻而易举地拦下。

　　“住---嘴---！”我像头发了疯的斗牛，不顾一切地冲向银火龙。但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我也只有被顺势制服在床上的份。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恶心。我一直以为自己“克制”得很好——没表白，没骚扰，没越界，只是假装喝醉了就肆意发泄平时积累的欲望，从来没考虑过后果，把自己硬生生地塑造成了一杯就倒还会失忆的、酒量不好的火龙。同时安慰自己，不过是喝多才做出来的行为而已。只是……从来没想过要真的去爱他，去懂他，去怕他难过、怕他离开、怕他有一天看穿自己其实是个多么自私的混蛋。

　　银火龙的嘲讽还在耳边回荡，热烈的龙之泪顺着我的脸颊滴在床上。

　　想起上次和aibo出去玩，回家的车程上，aibo靠在我的肩上小声说“今天好开心”的时候，那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他开心就好”，而是“他脸好红，嘴唇好软，要是现在亲下去……”

　　我想起自己无数次在aibo面前装得若无事，却在转身的瞬间脑补把人按在墙上、撕开衣服的画面。

　　Aibo，对我的感情又是怎么样的呢？也许可能也对我有好感，我却一次都没想过要好好追、要认真谈、要让对方觉得被珍惜——因为那样太麻烦，太需要付出，太需要把自己的心翻出来给人看。

　　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银火龙把爪子从被按着的我的头上松开。

　　“对不起……”我小声抽泣起来。

　　银火龙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几张纸巾。

　　“算了。看在你就是我的份上，还得给你加油呢。刚才的话要是说重了，你就权当没听见好了。”

　　“不、不是。你说的没问题。”

　　我擦了擦眼泪，吸着鼻子说：“我会、我会改的。不是怕被你骂，是……我不想再把喜欢一个人，活成这么恶心的样子。”

　　“那就别哭了。平复下心情再继续游戏吧。”

　　我收拾了下心情，又对着时钟照了照，尽可能别让aibo看出来我刚刚哭过。

　　“大空，我来找你玩啦！”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对待失败了好几次的错误，我这次都小心再小心地通过了。但前面的经验毕竟有限，到了未曾涉足的流程，就要全靠我自己了。

　　“大空~我玩得都有点累了。”aibo打了个哈欠。

　　“那就休息会吧。”现在可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对于aibo的任何问题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啊~又输了~”

　　“什么又输了？”

　　aibo的身体渐渐变成了银火龙的样子。

　　“啊啊啊啊啊！！鬼啊！！”

　　“哎哟！别打我！我这不是方便你快点再开吗？”银火龙捂着脸。

　　“我又做错什么了……”这个游戏弄得我心力交瘁，原本想着初见就能过，没曾想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打了几十把了。

　　“刚才你的心率都快超过180了！一点都不自然！”

　　“连我的心率都要管？？”

　　“管不管心率这可不是我说了算。都说了，要想赢，只会背板套公式是没用的。你必须让你回到那个盛夏的小擂斯身上，做你该做的事。”

　　我该做，我该做什么呢？

　　游戏再一次开始。

　　仍然是一样的流程，一样的对话，一样的操作。

　　aibo坐在我怀里，瘦小的身体盘腿而坐，手柄握得紧紧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笑得毫无心机：“大空！这里好难呀~~~”我的喉咙发紧，本能地想伸手去触碰aibo的肩膀----不是之前的那种占有欲，而是想要帮助aibo解决这个难题。

　　外界的杂念似乎渐渐远去了。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小时候的我身上。

　　我要成为那个八岁的自己，那个还没学会用欲望掩盖恐惧的孩子。

　　“我来吧。”

　　Aibo的眼神里满是纯洁、信任和毫无防备。

　　游戏对于我来说不算难，真正的难点在于这场与我自己作战的流程。

　　但这次我不会再输了。

　　握住手柄的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有一次，我俩躲在被窝里讲鬼故事，aibo害怕得钻进我怀里，像只小猫一样缩成一团。

　　“大空你这些故事都是从哪看到的？”aibo小声问。

　　“才不是看到的。是我自己编的哦。”

　　“真的假的？这么厉害呀！”

　　能得到aibo的夸奖，我的尾巴不自主的摇了起来。

　　“这么厉害！大空连这样的解密都会吗？”

　　我的视野又回到了显示器上。

　　经过了刚才的解密，通往boss之路的大门打开了。

　　“我们一起玩吧。这个太难了，每次都失败……但是大空现在这么厉害，一定能赢的。”

　　“嗯。”

　　“来吧，德雷克［1］，”艾弗里［2］低吼，“让我们看看谁更配得上这份宝藏。”

　　第一剑从左侧斜劈而下，带着风声。内森本能举剑格挡，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得他虎口发麻。火星四溅。紧接着第二剑从右下方撩起，直取肋下。内森腕子一翻，剑锋堪堪挡住，震得手臂发抖。艾弗里不给他喘息机会，第三剑横扫而来，内森向后一仰，剑刃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削断几缕头发。

　　“注意呀！看左边！”aibo喊起来。我很快注意到了敌袭，轻松地闪避了攻击。

　　“好厉害！”aibo排起小手来。

　　又过了几轮交锋，内森双手握剑，死命架住。两人剑刃交叉，脸几乎贴在一起。艾弗里狞笑：“结束了。”内森咬牙，膝盖猛顶艾弗里腹部，同时狂推剑身。艾弗里被顶得后仰，内森趁势一剑划过他小腹，鲜血喷涌。

　　“这下终于要结束了吧！哈哈哈！”aibo只是握着手柄，但没有什么操作，显得十分轻松。但全心致致操作的我可就没那么放松了。

　　现在可是最关键的节点！胜利就在眼前。

　　艾弗里踉跄后退，背撞上船舱壁。内森追击而上，两人再次短兵相接。两人再次缠斗。艾弗里一记上段重击，内森举剑硬接，剑身剧震。紧接着左斩、右斩，内森连续格挡，火花四溅。

　　最后一次，艾弗里高举剑，准备致命一击。内森瞥见山姆在远处挣扎着扔来艾弗里的剑，顺势接住，猛冲上前。

　　剑刃相交，火花四溅。

　　“大空！！！”

　　屏幕上显示出了“△”的提示。

　　我拉住aibo的拇指，一起按了下去。

　　剧烈的金属哀鸣。内森全力一压，艾弗里的剑在交击中“咔”地断成两截。

　　内森赢了。接下来便是剧情杀环节。

　　“哇哇哇哇！！好厉害！！！真的通关了！！！！”aibo尖叫起来。

　　我长舒了一口气，仰面向后倒去。

　　等我再睁开眼时，房间里又只剩下了我自己。

　　这一次，难道又输了吗。

　　我真的很沮丧。

　　我抬头，发现墙上的时钟已不再响了，旁边贴着银火龙留下的小纸条。

　　“恭喜你。好好庆祝一番吧！只要打开那扇门就可以回到现实生活了。”

　　主机还残留着余热，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让我有些不舍得离开这个无忧无虑的小天地。

　　之后，又该怎么面对aibo呢？我的心中已有了答案。

　　我打开门，一脚却踏空了。

　　我向着无边的深渊坠去。

注释

［1］内森•德里克，《神秘海域》系列的男主角。下文的山姆是他的同伴。

［2］《神秘海域4》的最终bo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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