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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苍衍雷烬》第九十一至九十三章,第1小节

小说:苍衍雷烬 2026-02-17 12:21 5hhhhh 4170 ℃

第九十一章 平凡一日

“老二!愣着干什么!”

那声音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匣子。龙啸一个激灵,眼前油腻的桌面、嘈杂的大堂、空气里混杂的汗味与酒气重新清晰起来。

“没看见三号桌的客人催菜吗?面都快凉了!快上菜啊!”厨子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上满是不耐烦。

龙啸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好……好的。”

他站起身,挑着空担子走回后院。午后的阳光正盛,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水缸旁,大哥龙行正卷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正从井里提水。动作沉稳有力,木桶在他手里显得轻飘飘的。

“大哥。”龙啸唤了一声。

龙行抬起头,额上带着细密的汗珠,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累了?歇会儿,这几桶我来。”

那笑容干净纯粹,没有半分“梦中”那位金脉天才背负“锋芒”、眼神沉静如渊的疏离感。龙啸心头那点恍惚又深了一分,他摇摇头:“没事,我挑完这缸。”

三弟龙吟从厨房后门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削完的土豆,脸上蹭了道灰,笑嘻嘻的:“二哥,前头那个说书先生又在讲‘龙首入锋芒山’的故事啦!爹刚才还瞪了他一眼,嫌他吵着客人了!”

龙吟的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少年人听传奇故事时的兴奋,没有丝毫“梦境”里那个在苍衍派风脉修行、向往着天空与自由的修士模样。

“少听那些瞎编的。”龙行的声音从井边传来,带着兄长的沉稳,“好好干活。”

“知道啦!”龙吟缩回头,厨房里很快传来笃笃笃的切菜声。

龙啸默默提起水桶。冰冷的井水溅在手上,带来真实的凉意。他一边机械地重复着打水、挑水的动作,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这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家。

父亲龙首依旧坐在柜台后。午后客人少些,他正就着窗外的光,慢悠悠地翻着一本泛黄的账本,手指偶尔在算盘上拨动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背微微佝偻,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为生计操劳的客栈掌柜。

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得让他开始怀疑,那场跨越数年、波澜壮阔又充满痛苦与抉择的“大梦”,是不是自己劈柴挑水时累昏了头,趴在井沿上做的一场荒唐臆想。

可是,丹田深处那若有若无的、仿佛错觉般的微麻悸动,经脉里偶尔闪过、如同被细针轻刺的细微痛感,还有脑海中那些清晰得可怕的修炼法诀、战斗记忆、甚至……师娘陆璃肌肤的温度与泪水咸涩的滋味……都像是刻在了灵魂深处,带着灼热的余温。

“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一只大手拍了拍他的肩。龙啸回头,是父亲不知何时走到了后院,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看着他。

龙首的目光依旧是那种浑浊中带着点精明的寻常老人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累了就歇着,别硬撑。脸色怎么有点白?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没……没事,爹。”龙啸连忙道,“可能……有点热。”

龙首点点头,啜了口茶,目光投向院墙外西边的天空。那里,锋芒山灰白色的雾气在午后阳光下静静盘绕。“这两天,山里的雾好像又浓了点。”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龙啸说,“晚上记得关好门窗,山风大,潮气重。”

“知道了,爹。”

龙首没再多说,端着茶杯慢慢踱回了前堂。

平凡的一天,在忙碌与琐碎中缓慢流淌。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客栈打烊了,龙啸和大哥一起上好门板,三弟早已麻利地擦完了所有桌子。厨房飘出饭菜的香气,母亲——一位总是围着围裙、笑容慈和的妇人——在灶台前忙碌着,锅里炖着土豆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吃饭啦!”母亲的声音带着满足的疲惫。

一家人围坐在后院支起的小方桌旁。简单的三菜一汤,分量却很足。父亲拿出一个小酒壶,给自己和大哥各倒了一小杯劣质的烧酒,也给龙啸倒了个杯底。“喝点,解乏。”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大哥说起白天有个客商多给了几文赏钱,三弟叽叽喳喳讲着说书先生今天又添油加醋说了什么新情节,母亲笑着给每个人夹菜,父亲偶尔点点头,慢悠悠地抿一口酒。

灯光昏黄,将一家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土墙上。碗筷碰撞声,低声的交谈,母亲温柔的叮咛,父亲偶尔的笑骂……这一切构成了一幅最平凡、最温馨的画面。

龙啸埋头吃饭,热腾腾的饭菜填满了空虚的胃,也带来一种踏实的饱足感。他看着灯光下父亲眼角深刻的皱纹,母亲鬓边新添的白发,大哥沉稳的侧脸,三弟没心没肺的笑容……

如果,这才是真的……

如果,那些打打杀杀、飞天遁地、爱恨纠葛、生死绝境……都只是一场梦……

好像,也不错。

至少,家人都在。

至少,此刻安宁。

他端起饭碗,狠狠扒了一大口,将心头那丝挥之不去的空洞与悸动,用力压了下去。

夜深了。

龙啸躺在自己狭窄的木板床上,身下是浆洗得发硬的粗布床单。窗外月色朦胧,透过窗纸洒下淡淡的光晕。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静谧。

他睁着眼睛,望着屋顶模糊的梁木轮廓。

白日里那种平凡的充实感,在夜深人静时,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礁石——那些“梦境”的记忆,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在寂静中更加清晰。

他甚至能“回忆”起《惊雷引气诀》第一层心法的每一个真气运转细节,能“模拟”出惊雷步踏出时脚下紫电炸裂的微妙触感,能“感受”到与周顿那场生死战中,破境瞬间经脉被狂暴雷霆撑开的剧痛与畅快……

太真实了。

真实到不像梦。

还有师娘陆璃……黑暗中,她炙热的身体,混合着幽香与汗水的喘息,绝望而痴缠的吻,以及最后离别时冰冷的泪……每一种触感,每一分情绪,都清晰得让他心脏紧缩。

那真的……只是梦吗?

一个从未接触过修道、每日挑水劈柴的客栈小二,能做出如此详尽、如此合乎逻辑、如此情感充沛的“梦”?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窗外,西边锋芒山的方向,似乎……比往常更暗了一些?连月光都透不过那层灰白的雾气。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一大堆活儿要干。

水缸要挑满,柴火要劈好,前堂要打扫,客人要招呼……

这才是他的生活。

平凡,琐碎,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沉沉陷入黑暗。

然而——

“杀——!!!”

凄厉冰冷的号令,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深沉的夜色与短暂的安宁!

龙啸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

不是梦醒的恍惚,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客栈外街道上传来的、充满杀意的嘶吼!

紧接着,是兵刃出鞘的铿锵声,木门被撞碎的爆裂声,猝不及防的惨叫声,惊恐到极致的哭喊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地狱的丧钟,轰然敲响!

“怎么回事?!”隔壁传来大哥龙行急促的喝问,以及匆忙起身的动静。

“爹!娘!”三弟龙吟带着哭腔的尖叫。

龙啸一个翻身滚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血腥气,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已经顺着门缝、窗隙,弥漫了进来!

他冲出门,刚好看到父亲龙首只披着件外衣,手持一根平日顶门用的粗木棍,挡在通往大堂的过道口,母亲紧紧搂着吓得瑟瑟发抖的三弟龙吟。大哥龙行手里抓着一把砍柴的斧头,面色紧绷。

“待在后面!”父亲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浑浊的眼睛此刻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通往大堂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砰——!”

木门终于被整个撞开!几个黑影如同嗜血的野兽般扑了进来!他们全身包裹在黑色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残忍的眼睛,手中钢刀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寒光,刀刃上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温热的液体——是血!

“啊——!”母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父亲怒吼一声,挥舞着木棍迎了上去!他年纪虽大,动作却出乎意料地迅猛,木棍挟着风声砸向当先一人的面门!那黑衣人侧头避开,反手一刀撩向父亲腹部!

“爹!”大哥龙行目眦欲裂,挥着斧头冲上,与另一名黑衣人缠斗在一起。斧刃与钢刀碰撞,溅起火星!

但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第三人已经绕过战团,眼中闪着残忍的光,扑向缩在墙角、手无寸铁的龙啸、母亲和龙吟!

“别过来!”龙啸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将母亲和弟弟挡在身后。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挡住他!像梦里那样!用雷!用拳!打死他!

他试图调动身体里那股“梦中”存在的、奔流不息的力量。意念集中,回忆着真气运转的路径,想象着雷霆在经脉中咆哮——

没有反应。

丹田空空如也。

经脉寂静无声。

没有紫电,没有雷罡,没有那股足以开山裂石的力量。

只有一具因恐惧而微微颤抖、因常年劳作而有些力气、但绝对挡不住锋利钢刀的凡人之躯。

黑衣人嘴角咧开一个残酷的弧度,似乎觉得这少年的姿态有些可笑。他并未急着下杀手,而是猫戏老鼠般,一步步逼近,钢刀随意地挽了个刀花,寒光映亮了他眼中赤裸的杀意。

“啸儿……快跑……”母亲在后面颤抖着推他,声音破碎。

跑?往哪里跑?

前面,父亲闷哼一声,木棍被一刀劈断,踉跄后退,肩头飚出一股血箭!大哥龙行也被一脚踹中小腹,脸色惨白地撞在墙上,斧头脱手飞出。

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狞笑着逼向受伤的父亲和大哥。

而面前这个,已经举起了刀。

时间仿佛被拉长。

龙啸能看到刀刃上倒映着自己苍白绝望的脸,能看到黑衣人眼中残忍的兴奋,能听到身后母亲压抑的哭泣和三弟牙齿打颤的声音,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像“梦”里那样反击啊!

像在擂台上对战周顿那样!像在古墟中搏杀熔岩地蜥那样!

动起来啊!力量!我的力量呢?!

他在心中疯狂嘶吼,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破了皮肉,渗出血丝。

可是,什么都没有。

那场“大梦”赋予他的所有力量、所有经验、所有关乎生死的战斗本能,在此刻真实的死亡威胁面前,如同阳光下的露水,蒸发得干干净净。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客栈小二。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染血的钢刀,划破空气,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朝着他的脖颈,毫不留情地斩落!

刀锋的寒意,已经触及皮肤。

要死了。

就这样……结束了吗?

那个漫长的、光怪陆离的“梦”……

果然,就只是梦啊……

也好……

……

“老二!愣着干什么!”

熟悉的、带着不耐的粗嘎嗓音,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猛地扎进耳中!

龙啸浑身剧烈一颤,仿佛溺水之人被猛地拽出水面!

眼前冰冷的刀锋、黑衣人残忍的双眼、飞溅的鲜血、亲人倒下的身影……所有景象如同摔碎的镜子般片片崩裂、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油腻的方桌,嘈杂的大堂,空气中劣质酒水和汗臭混合的刺鼻气味,以及厨子那张近在咫尺、满是横肉的胖脸。

“发什么呆!面要凉了!快上菜!”厨子不耐烦地又拍了他肩膀一下,力道不轻。

龙啸怔怔地站着,心脏还在狂跳,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冰凉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脖颈——

光滑,完整,没有伤口。

没有血。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四周。

客人们在大声谈笑,猜拳行令。柜台后,父亲低着头,手指灵活地拨动着算盘珠。大哥正提着茶壶,微笑着给一桌客人添水。三弟拿着抹布,卖力地擦着桌子,偶尔抬头朝他这边做个鬼脸。

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温暖的光斑。

一切如常。

平凡,琐碎,喧闹。

仿佛刚才那血腥、绝望、亲人惨死的一幕,从未发生。

又或者……那才是真实,而此刻……

龙啸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沾着油污的双手。掌心,被指甲掐破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传来细微的刺痛。

不是梦。

那感觉……太真实了。

鲜血的黏腻,死亡的冰冷,刀锋触及皮肤的寒意,亲人倒下的画面,绝望到极点的嘶吼……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柜台后那个佝偻着背、专注算账的老人,望向大堂里忙忙碌碌、笑容温和的兄长,望向那个无忧无虑、做着鬼脸的少年……

阳光正好,岁月静好。

可掌心那点微末的刺痛,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深深扎进了心底最深处。

老二!愣着干什么!

那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这一次,却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循环往复的、令人骨髓发寒的……

回音。

第九十二章 深痕

龙啸又一次从那张硬板床上醒来。

不是惊醒,也不是自然醒。意识像是从一片粘稠的、没有光的深潭底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拽了上来。

首先感知到的,是心脏。

它在胸腔里跳得又沉又重,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得他肋骨发麻,甚至能听到血液在耳道里奔流的低沉回音。这不是刚睡醒时那种舒缓的律动,更像是在一场漫长的奔逃后,骤然停下,心脏却依旧疯狂搏动的余韵。

然后是眼睛。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仿佛压着无形的石头。他费力地掀开一线,视线先是模糊,继而缓慢地清晰。低矮发黑的木梁,窗纸上透进的朦胧天光,空气中熟悉的、混合着陈旧木头、尘土和淡淡霉味的气息。

又是这里。

他躺着没动,任由那股从心脏蔓延开的、难以言喻的空乏与悸动,如同冰水般浸透四肢百骸。指尖冰凉,掌心却残留着某种微弱的、仿佛被什么粗糙东西反复摩擦过的错觉。

昨天……昨天发生了什么?

记忆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混沌不清。好像挑了很多水,劈了不少柴,前堂很吵,厨子老陈的嗓门很大……爹一直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大哥沉稳地招呼客人,三弟毛毛躁躁地擦桌子……然后呢?

然后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什么?刀光?鲜血?惨叫?亲人倒下的身影?还有……一种仿佛能撕裂天地的、炽白与暗金交织的毁灭光芒?

那些画面碎片般闪过,带着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却又在他试图捕捉的瞬间,如同阳光下的雾气,消散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心头沉甸甸的、没来由的难受。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及皮肤,感受到的是一片冰凉的湿意。

是汗吗?

他收回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干干净净,没有汗渍,只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和细微的划痕。

那刚才的湿冷触感……

“老二!日头都晒屁股了!还赖着!”厨子老陈粗嘎的嗓门穿透薄薄的门板,像一把钝刀子扎进耳朵,瞬间将那点恍惚击得粉碎。

龙啸猛地坐起身,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心脏又是一阵急跳,撞得他微微眩晕。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丝清醒。抬手穿衣,粗布短打摩擦着皮肤,触感真实得不容置疑。

推开房门,熟悉的油腻气味和嘈杂声浪扑面而来。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早起的客人,多是赶早路的行商,就着热汤面或稀粥馒头,低声交谈着路途见闻。

“愣着干什么!”老陈的大脸又凑了过来,油光锃亮,带着不耐烦,“没看见二号桌客人的粥都凉了?还有那笼包子,赶紧端上去!”

“哦……好。”龙啸下意识地应着,声音还有些干涩。他快步走向灶台,端起热气渐消的白粥和那笼小巧的包子。托盘入手,沉甸甸的,碗沿微烫。

走向二号桌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柜台。

父亲龙首依旧坐在老位置,背似乎比记忆里更佝偻了一些。晨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那本厚厚的账本上。他的手指枯瘦,指节粗大,正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算盘珠,发出规律的、清脆的“噼啪”声。神情专注,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为一笔不大的进项或支出仔细核对着。

一切都和……和什么一样?

龙啸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头那股没着没落的难受感又翻涌上来。他用力眨了下眼,将托盘稳稳放在二号桌客人面前。

“客官慢用。”

转身时,他看到了大哥龙行。龙行正提着一个巨大的铜壶,挨桌给客人添热水。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动作不疾不徐,脸上带着温和妥帖的笑容,偶尔与相熟的客人低声交谈两句,引得对方点头微笑。

那么自然,那么……寻常。

仿佛他天生就该是这样的跑堂,这样周旋于市井,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

龙啸的思绪又卡住了。一个模糊的、穿着玄金长袍、背负长剑、眼神沉静如渊的影子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却让他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

“二哥!发什么呆!帮我把那边的凳子搬开,我要扫地!”三弟龙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一点点催促。

龙啸回头。龙吟正拿着比他还高的扫帚,脸上不知在哪蹭了道灰,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和使唤哥哥的理所当然。

“就来。”龙啸应道,走过去帮他挪开挡路的条凳。手指触碰到粗糙的木质表面,纹理清晰,边缘有些毛刺。

一切触感都如此真实。

可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种不对劲,不是发现了什么具体的异常,而是一种弥漫性的、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存在的违和感。像是看着一幅无比熟悉的家常画,画面上每个人都各司其职,色彩温暖,可偏偏画布的底色,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暗的冰冷。

早间的忙碌很快冲淡了这点异样感。端茶送水,收拾碗筷,应付客人的各种要求,被老陈支使得团团转。身体遵循着多年形成的肌肉记忆,流畅地完成一项项工作,汗水渐渐浸湿了里衣。

直到日头升高,早间的客潮稍歇,他才得了点空,照例被支使去后院挑水。

井水依旧冰凉刺骨。他摇动轱辘,听着绳索摩擦的吱呀声,看着水桶从幽深的井口被提上来,清澈的水面晃动着破碎的天光。

弯腰提桶时,脖颈后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如同被冰冷视线扫过的战栗感。

他猛地直起身,迅速回头。

后院空荡荡的。柴垛堆得整齐,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半干的粗布衣裳,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墙角那株老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一切如常。

没有人。

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

可刚才那股寒意如此真切,仿佛有什么东西,就在他身后咫尺之处,无声地注视着他,带着一种非人的、纯粹的冰冷。

是错觉吗?

龙啸皱紧眉头,心脏又不争气地加快了跳动。他强迫自己转回头,将水倒入桶中,再次摇动轱辘。

这一次,他全身的感官都绷紧了。

除了绳索声、水声、风声,他努力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然而,什么都没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接连挑了好几担水,直到厨房旁那个半人高的大水缸几乎满溢。肩膀被扁担压得生疼,腰背酸胀,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滴进衣领。

真实的疲惫,真实的酸痛。

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或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昨夜没睡好?还是那场记不清的噩梦留下的后遗症?

午时,客栈再次热闹起来。父亲吩咐加了几样简单的炒菜,老陈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锅铲碰撞声、油脂爆裂声、客人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龙啸穿梭其间,手脚麻利。只是偶尔,在给客人上菜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西边的天空——那里,锋芒山灰白色的雾气,在正午强烈的阳光下,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显得更加凝实、厚重,如同一团巨大的、静止的灰色棉絮,沉沉地压在山峦轮廓之上。

看得久了,那团灰雾仿佛在缓缓蠕动,又像是他眼睛发花产生的错觉。

“看什么呢?魂又被山里的妖精勾走了?”老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力道不轻,“七号桌的菜!快去!”

龙啸一个趔趄,连忙端菜走开。后脑勺火辣辣地疼,却也让他彻底回了神。

吃饭时,一家人依旧围坐在后院的小方桌旁。饭菜简单却管饱,母亲(养母)不停地给每个人夹菜,念叨着“多吃点,干活累”。父亲小口抿着酒,听大哥说起上午有个客商多给了些赏钱,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三弟龙吟则叽叽喳喳说着上午扫地时在墙角发现一窝蚂蚁的“壮举”。

气氛温馨得让人鼻子发酸。

龙啸低头扒着饭,米饭的香甜和菜肴的咸鲜在口中化开,温暖着空乏的胃。他听着家人的话语,看着灯光下他们模糊而温暖的侧影,心头那股难受的感觉,似乎被这平凡的暖意冲淡了些许。

如果……如果一直这样,好像……也不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为什么会有“如果一直这样”的想法?现在不就是一直这样吗?

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啸儿,”父亲龙首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带着酒后的一点沙哑,“今天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挑水累着了?”

龙啸抬起头,对上父亲那双浑浊却此刻显得异常清明的眼睛。那眼神里有关切,有询问,深处似乎还藏着一点他看不懂的、极细微的探究。

“没……没事,爹。”他连忙摇头,“可能就是有点热。”

“嗯。”龙首点点头,没再追问,目光却似乎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才缓缓移开,重新落在杯中的酒液上。“晚上山里风大潮气重,睡觉记得关好窗。”

“知道了,爹。”

饭后,又是一阵收拾清洗。待到一切忙完,已是月上中天。

龙啸躺回自己那张硬板床上,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瞬间就要将他淹没。可偏偏,意识却异常清醒。

窗外月色朦胧,树影在窗纸上摇曳,如同鬼魅。

他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屋顶轮廓。白日的画面一帧帧在脑海里回放:父亲拨算盘的手,大哥温和的笑,三弟脸上的灰,老陈油光满面的胖脸,后院冰凉的井水,西边山上凝滞的灰雾,吃饭时灯光下的剪影,还有父亲那句看似寻常的询问……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到……像是一出精心排练过无数遍的戏,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说着该说的台词,做着该做的动作,连表情都那么恰到好处。

而他自己呢?

他抬起手,在黑暗中摊开手掌。月光从窗缝漏进一线,勉强照亮掌心模糊的轮廓。那上面有茧,有细小的伤痕,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

可是……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某种奔流在经脉里的、灼热而暴烈的力量感?少了握住某种冰冷坚硬、仿佛拥有自己生命般的器物时的悸动?

这些念头荒诞不经,却又如此自然地浮现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传来,真实而尖锐。

就在这时——

“杀——!!!”

那声凄厉冰冷、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号令,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劈开了夜的宁静!

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仿佛就在客栈门外,就在这条街上,近在咫尺!

龙啸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疯狂擂鼓!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倒流回脚底,四肢一片冰凉!

他像被无形的力量从床上弹起,赤脚落地,地面冰冷的触感直冲脑门。

外面,已经乱了。

兵刃碰撞的刺耳锐响,木门被暴力撞碎的爆裂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惊恐到极致的哭嚎……所有声音混杂着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灌满了他的耳朵,冲垮了他的理智!

“爹!娘!”三弟带着哭腔的尖叫从隔壁传来。

龙啸冲出房门,过道里弥漫着烟尘和血腥味。父亲只披着外衣,手持那根顶门棍,堵在通往大堂的过道口,背影佝偻,却在剧烈颤抖。母亲紧紧搂着吓得面无人色的三弟。大哥龙行手里抓着一把劈柴的斧头,脸色铁青,眼神却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一切……都和……和什么一样?

龙啸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恐惧和一种荒谬的、仿佛经历过无数次般的熟悉感,在疯狂撕扯着他。

“砰——!”

木门终于被整个撞飞!几个如同从血池里爬出来的黑影扑了进来!黑衣,蒙面,手中钢刀滴血,眼中是毫无人性的冰冷杀意!

父亲怒吼着挥棍迎上,大哥也嘶吼着冲了过去。

刀光闪烁,鲜血飞溅。

龙啸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肩头飚出血箭,看着大哥被一脚踹飞撞在墙上,看着母亲和三弟在自己身后瑟瑟发抖,看着那个狞笑着逼近的黑衣人举起了滴血的刀……

动啊!

像梦里那样!像……像什么那样?

反击啊!保护他们啊!

他在心里疯狂嘶吼,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又一次深深掐进掌心旧伤,温热的液体渗了出来。他试图调动身体里那股根本不存在的力量,试图回忆那些模糊的、关于战斗的本能……

什么都没有。

只有冰冷的绝望,和眼睁睁看着刀锋落下的无力。

这一次,他甚至看清了黑衣人眼中那抹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看清了刀锋上倒映着自己扭曲绝望的脸庞,感受到了刀刃切开空气带来的细微气流……

要死了。

又来了。

这个“又”字,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了他混乱的意识深处。

为什么是“又”?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脖颈皮肤的刹那——

“老二!愣着干什么!”

厨子老陈那粗嘎、不耐、熟悉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嗓音,如同炸雷般,再一次,在他耳边轰然响起!

所有的景象——刀光、鲜血、惨叫、亲人倒下的身影、逼近的死亡——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瞬间崩裂成无数碎片,然后化作扭曲的光影,被一股无形的巨大吸力猛地抽离、消散!

刺鼻的血腥味变成了油腻的饭菜气,冰冷的杀意变成了午后的燥热,绝望的哭喊变成了大堂的嘈杂喧哗。

龙啸浑身剧震,仿佛被从冰窟窿里捞出来,又猛地扔进了沸腾的油锅。他剧烈地喘息着,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粘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眼前,是油腻的方桌,是嘈杂的大堂,是厨子老陈那张近在咫尺、写满不耐烦的胖脸。

“发什么呆!面要凉了!快上菜!”老陈又拍了他肩膀一下,力道和刚才……和“刚才”那一幕里,父亲被刀砍中的位置,微妙地重叠。

龙啸僵直地站着,瞳孔收缩,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

左手掌心,被指甲掐破的旧伤还在,血痂边缘有些红肿。

而右手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新鲜的、细长的血痕。不深,但皮肉翻卷,正慢慢渗出血珠。

这道伤口……是哪里来的?

他刚才……有掐右手吗?

“老二!”老陈的嗓门又拔高了一度,带着明显的不悦,“耳朵聋了?!”

龙啸猛地抬头,目光越过老陈的肩膀,看向柜台。

父亲龙首依旧低着头,专注地拨弄着算盘。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一片温暖的金色。

大哥龙行提着茶壶,微笑着给客人添水。

三弟龙吟拿着抹布,在远处卖力地擦着桌子,偶尔抬头,朝他这边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

一切如常。

平凡,琐碎,喧闹。

仿佛刚才那血腥、绝望、濒临死亡的一幕,从未发生。

仿佛那掌心新鲜的伤口,只是他自己不小心在哪里划到的。

龙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拢了右手,将那道细小的伤口握在掌心。刺痛传来,真实而尖锐。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西边的天空。

锋芒山灰白色的雾气,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边缘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沉的血色。

是错觉吗?

还是……那道雾气,真的在看着他?

他低下头,不再看窗外,也不再理会掌心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端起灶台上那碗快要凉透的面,转身,走向喧嚣的大堂。

脚步平稳,背影如常。

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那潭曾经清澈、如今被反复搅浑又强行压下的死水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沉淀。

一道远比掌心伤口更深、更难以愈合的……

裂痕。

第九十三章

“老二!愣着干什么!”

声音炸响的瞬间,龙啸猛地睁开眼。

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胸腔。他躺在床上,浑身冷汗,里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窗外天光微亮,晨鸟的啁啾清脆地传来。

那种感觉又来了——空乏,心悸,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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