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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雪2,第2小节

小说: 2026-02-17 12:19 5hhhhh 7420 ℃

  

  两人无声退下,书房门轻轻掩上。

  

  钱仲平独自留在房中,重新走到窗前。夜色更浓了,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从窗缝钻入,带来刺骨的凉意。他望着听雨阁所在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与寂静。

  

  “苏青衣……”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里,“莫怪老夫心狠。要撬开那扇‘门’,总得有人付出代价。要在这漩涡中活下去,得到力量,总是要交换些什么的。只盼你……莫要让我与殿下失望才好。”

  

  他缓缓关上窗户,将凛冽的寒风与无边的夜色,都隔绝在外。

  

  烛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丑时三刻,万籁俱寂。

  

  听雨阁笼罩在冬夜最深的睡眠之中。楼阁亭台在稀薄月色下只余下朦胧的轮廓,仿佛蛰伏的巨兽。巡夜的护卫提着灯笼,沿着固定的路线缓慢行走,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冷空气里。

  

  两道比夜色更深的影子,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掠过听雨阁高大的围墙,没有触动任何机关警铃,轻盈地落在院内一株老梅树的阴影下。

  

  正是莫先生与金影。

  

  莫先生闭目凝神片刻,感应着周围地气的细微流转,随即对金影做了一个手势。两人身形再动,如同鬼魅,借着建筑阴影与林木掩映,向着听雨阁主楼后方一处偏僻的角落潜去。那里是听雨阁地气汇聚的几个节点之一,平日少有人至。

  

  金影的轻功高妙至极,落地无声,气息完美收敛。莫先生虽不以轻功见长,但步法奇特,总能精准地踏在地气流转的缝隙之间,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来到预定地点,莫先生从怀中取出几块非金非玉、颜色暗沉的奇异石块,以及几枚刻画着繁复符文的青铜小钉。他示意金影警戒,自己则蹲下身,以手指丈量方位,时而侧耳倾听地脉微音,时而掐指计算。

  

  片刻,他选定位置,将一块暗沉石块轻轻按入冻得坚硬的土地中,直至与地面平齐。接着,以青铜小钉在石块周围钉下,构成一个简易而玄奥的图案。每钉下一枚,他都需灌注一丝柔和的内力,引导地气微微波动,与石块产生共鸣。

  

  整个过程缓慢而精细,不能有丝毫差错,亦不能引起地气明显的紊乱,以免惊动可能对气机敏感的高手。

  

  金影如同最忠诚的守卫,立在阴影之中,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全身肌肉微微绷紧,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夜风吹动她暗金色的衣角,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一个节点布置完毕,两人又如法炮制,悄然前往下一个地点。

  

  听雨阁占地颇广,莫先生需要布置的节点有七处,分散在不同位置。有的在假山石缝,有的在回廊柱基,有的甚至在水池边缘。每一次布置,都是对耐心与技艺的考验。

  

  时间一点点流逝,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夜色开始缓慢退潮。

  

  当最后一枚青铜小钉被轻轻敲入藏书阁外一株古柏的树根旁时,莫先生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气。他长舒一口气,伸出双手,掌心向下,虚按在方才布置的阵眼之上,一股极其柔和绵长的内力缓缓吐出,如同溪流渗入沙地,悄然引动七个节点之间那微弱而玄妙的地气联系。

  

  刹那间,金影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环境似乎“模糊”了一瞬,仿佛空气的密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又仿佛有一层极淡的、无形的纱幔轻轻笼罩了听雨阁的核心区域。但这种感觉稍纵即逝,若非她灵觉远超常人,几乎无法察觉。

  

  “阵成了。”莫先生收回手,声音带着疲惫,却有一丝满意,“‘蜃楼迷心阵’,已悄然运转。接下来,就看那位苏姑娘自身的‘心火’,能被催旺到何种程度了。”

  

  金影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不远处那座三层高的藏书阁。接下来,是她的任务。

  

  两人再次隐入阴影,避开早起开始洒扫的仆役,悄然来到藏书阁侧后方。阁门紧闭,上有铜锁。但这难不倒金影。她取出一根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金色丝线,轻轻探入锁孔,手腕极其细微地抖动几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整个过程,声音轻微得如同落叶坠地。

  

  推开一条门缝,两人闪身而入,随即轻轻掩上门。

  

  藏书阁内弥漫着陈旧书籍与灰尘混合的气味,光线昏暗。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黑暗中。金影显然对这里早有了解,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沿着楼梯走上三楼。

  

  三楼比楼下更加安静,书籍也更为杂乱,多是些江湖轶闻、地方志怪、杂学笔记之类,平日少有人仔细翻阅。东北角的那排书架,更是积了薄薄一层灰。

  

  金影走到书架前,仰头看向最上层。那里堆放着一些格外陈旧、甚至破损的册子。她足尖轻轻一点,身形如羽毛般飘起,无声无息地落在书架顶端,动作轻灵得仿佛没有重量。

  

  她按照钱仲平的描述,小心移开几本覆满灰尘的旧书,露出了后面木板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她指尖运起一丝内力,沿着缝隙轻轻一划,一块尺许见方的木板悄然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不大的暗格。暗格内空空如也,积着更厚的灰尘,显然已有多年未曾开启。

  

  金影从怀中取出那本淡青色的《玉壶冰心诀》,轻轻拂去封面可能沾染的新鲜气息,然后将其放入暗格之中。她并未将书放得太整齐,而是略带随意地斜靠着内壁,仿佛是被前人匆忙塞入,然后遗忘在在时光里。

  

  接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一些特制的、带有陈旧尘土与淡淡霉味气息的粉末,轻轻洒在册子表面与暗格边缘。然后,她小心地将滑开的木板恢复原状,再将那几本旧书按照原来的样子挪回,覆盖其上,并特意让一些灰尘自然落在书脊与缝隙处。

  

  做完这一切,她飘身落下,仔细检查周围,确认没有留下任何脚印或痕迹。甚至连她刚才站立过的书架顶端,灰尘的分布都经过巧妙复原,看不出丝毫异样。

  

  莫先生一直在楼下警戒,此刻见金影下来,微微颔首。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停留,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藏书阁,金影用金丝重新锁好门锁。此时,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已渐渐扩散,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晨曦将至的时分。

  

  两道身影如同融入晨雾的幽灵,迅速离开了听雨阁,消失在青州城逐渐苏醒的街巷之中。

  

  听雨阁依旧静谧。

  

  主楼暖阁内,苏青衣在柔软的锦被中翻了个身,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起。她似乎陷入了一个不甚安稳的梦境,呼吸略显急促,纤细的手指抓住了被角。

  

  阁外,那株老梅树的枝头,一点花苞在寒风中轻轻颤动,仿佛预示着某种无声无息、却又将深刻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变化,已然埋下种子。雪,是在寅末卯初停的。

  

  停得悄无声息,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将那漫天细碎的琼瑶,尽数遗落在青州城的黛瓦、檐角、枯枝与石径上。天地间骤然一静,连风也歇了,只余下一种被雪洗过的、清冽到极致的空寂。天色却并未因此明朗,反倒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重的铅灰色绒布,沉沉地压下来,将那点熹微的晨光,严严实实地捂在云层之后。于是,这雪后的世界,便笼在了一片朦胧而阴郁的灰白里,万物失却了鲜亮的轮廓,只剩下深浅不一的、静谧的影。

  

  听雨阁内,暖阁。

  

  地龙的余温尚未散尽,空气里浮动着安神香燃尽后、那一缕似有若无的余韵,混着锦衾绣褥间暖洋洋的、令人慵懒的气息。外间,锦儿伏在榻边的小几上,头枕着手臂,睡得正沉。她呼吸匀长,圆润的脸颊压出浅浅的红痕,唇边甚至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无意识的微笑,仿佛正做着什么香甜的梦。晨光透过窗棂上糊着的素白窗纸,滤成一片柔和而黯淡的微明,静静洒在她鹅黄色的短襦上,将那绣着的几朵小梅,映得愈发娇怯。

  

  内室,拔步床的锦帐低垂,隔绝了外间那点微弱的光线,自成一方幽暗静谧的小天地。帐内,苏青衣却已醒了。

  

  与其说是醒来,不如说是从一场深不见底的漩涡中,挣扎着浮出水面。

  

  她静静地躺着,没有立刻睁眼。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如同栖息在雪枝上的蝶翼,微微地、难以抑制地轻颤着。寝衣是素白的软绸,此刻却已被冷汗浸透了大半,冰凉地贴附在肌肤上,勾勒出单薄而紧绷的肩胛线条。胸口以下盖着的锦被,原本应是温暖妥帖的,此刻却仿佛重若千钧,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梦境残留的碎片,如同水底狰狞的暗礁,在她意识的浅滩上突兀地显露着棱角。师姐顾挽霜那最后回望时,失望与忧虑交织的眼神,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深深刺入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带来绵长而尖锐的痛楚。夜红鱼倒在雪地中,紫衣被血染透,伸出的手无力垂下,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只剩下濒死的空洞与绝望……这些画面,与她平日里清冷自持的心境格格不入,却偏偏清晰得可怕,连那血腥气与冰雪的寒意,都仿佛能透过梦境,丝丝缕缕地渗入现实的感官。

  

  而最令她心悸的,并非仅仅是这些惨状。更是那种……无能为力。

  

  在梦中,她引以为傲的玄冰剑诀,变得滞涩不堪;她轻盈灵动的身法,沉重如缚铁链;她清冷坚定的意志,在潮水般涌来的黑影与高高在上的威压面前,脆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那种无论怎样挣扎、嘶喊、挥剑,都无法改变结局,只能眼睁睁看着重要之物在眼前破碎湮灭的绝望,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即便梦醒,那窒息般的余悸,依旧盘桓不去。

  

  然而,就在那绝望的深渊即将把她彻底吞噬的刹那,一点幽微的光,出现了。

  

  藏书阁……东北角……积尘的书架……滑落的册子……淡青色的封面……“玉壶冰心,天塌不惊……”

  

  那几句口诀,如同暗夜中蓦然响起的清磬,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抵神魂的清凉意,瞬间抚平了她体内因梦魇而躁动乱窜的内息。力量,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纯而强大的感觉,随着那口诀暗示的路线,在经脉中悄然滋生、流转。那感觉是如此真实,如此诱人,仿佛只要握住那本册子,就能握住劈开黑暗、扭转命运的钥匙。

  

  冰与火,绝望与希望,无力与强大……截然相反的感受,在梦的尽头猛烈碰撞、交织,最终化为一片混沌的、令人眩晕的光影,将她抛回了现实的岸边。

  

  苏青衣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帐内昏暗,只能勉强看清头顶青纱帐上刺绣的、疏淡的竹影。她望着那影影绰绰的纹路,胸膛微微起伏,试图将梦中那过于激烈的情緒,一点点压回心底的冰层之下。但指尖传来的、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和后背依旧湿冷的寝衣,都在提醒着她,那场梦魇留下的痕迹,远未消退。

  

  “力量……”她无声地翕动嘴唇,吐出两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这个词,以前于她,是责任,是手段,是通往目标必经的道路。而此刻,却仿佛变成了近乎本能的渴求。仿佛没有足够的力量,下一次闭眼,梦中的一切就会成为无法逃避的现实。

  

  外间传来锦儿翻身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一声含糊的嘟囔。

  

  苏青衣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穿过喉咙,带着梦魇残留的干涩与微痛。她撑着手臂,坐起身来。锦被滑落,露出只着寝衣的单薄上身。肩颈的线条优美而脆弱,锁骨深深凹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瓷器般冷白的光泽。冷汗未干,几缕乌黑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颈侧,更添几分惊魂甫定的狼狈。

  

  她掀开锦帐。

  

  外间那点灰白的光线涌了进来,并不刺眼,却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锦儿已被惊动,揉着眼睛坐起身,看到帐内坐起的苏青衣,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真切的担忧。

  

  “阁主?您……您醒了?”她连忙起身,趿拉着鞋子走近,待看清苏青衣苍白如雪的脸色、额角未干的冷汗,以及那双清冷眸子里罕见的、未曾完全敛去的恍惚与暗影时,吓了一跳,“您的脸色怎地这般差?可是夜里受了寒?还是……”

  

  “无妨。”苏青衣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沙哑低沉,像被粗粝的砂纸磨过。她清了清嗓子,却只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只是……梦魇了。”

  

  锦儿闻言,眉头蹙得更紧。她服侍苏青衣多年,深知自家阁主心性坚韧,等闲小事从不挂怀,更极少有这般梦魇惊魂、形于颜色的时刻。她不敢多问,连忙转身去倒了一杯温在暖窠里的水,双手捧到苏青衣面前:“阁主,先喝口水润润喉。”

  

  温水入喉,稍稍缓解了那股干涩。苏青衣将空杯递还,锦儿接过,又拧了温热的布巾来,想要为她擦拭。苏青衣却摇了摇头,自己接过,慢慢拭去额角颈间的冷汗。冰凉的布巾触及皮肤,带来一丝清醒的刺激。

  

  “什么时辰了?”她问,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沉滞的灰白。

  

  “刚过卯时三刻。”锦儿答道,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雪停了,只是这天色……怕不是还要下。阁主,您再躺下歇歇?奴婢去给您熬碗安神汤来?”

  

  “不必。”苏青衣放下布巾,掀被下榻。赤足踩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面上,柔软的触感并未能安抚她心头那丝莫名的躁意。她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半扇窗。

  

  凛冽的、带着雪后特有清寒的空气,瞬间涌入,冲散了室内暖融乃至有些窒闷的气息。寒风拂面,吹动她额前碎发,也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窗外,庭院寂寂。假山、石径、枯池、梅树,皆覆着一层匀净的薄雪,宛如一幅用工笔淡墨细细渲染过的画卷,素净,清冷,了无生气。那株老梅虬曲的枝干上,积雪压着几点欲绽未绽的殷红花苞,红与白对比得惊心,却又透着一股倔强的、近乎悲壮的生机。天空是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沉沉地压着飞檐黛瓦,也压在这庭院每一寸静谧的空间之上。

  

  这景象,与梦中那风雪狂舞、杀机四伏的枯草庙,那黑影幢幢、威压无尽的黑暗殿堂,截然不同。可不知为何,苏青衣看着这片宁静的雪后庭院,心头那丝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更深、更冷的涟漪。

  

  “夜姑娘如何了?”她望着那几点红梅,忽然问道。

  

  “夜姑娘昨夜睡得安稳,方才奴婢去看过,还未醒呢。”锦儿答道,一边将苏青衣的外袍取来,轻轻披在她肩上,“阁主可是担心夜姑娘的伤势?大夫说恢复得不错,只是失血过多,还需静养些时日。”

  

  苏青衣“嗯”了一声,拢了拢衣襟。指尖触及柔软的布料,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梦中夜红鱼惨白的脸、染血的紫衣,再次闪过脑海。她闭了闭眼。

  

  “替我梳洗吧。”她转身,不再看窗外。

  

  锦儿应了声“是”,手脚麻利地备好温水、青盐、布巾,又打开衣箱,取出一套苏青衣常穿的雨过天青色交领襦裙,并一件月白绣银丝竹纹的半臂。苏青衣平日不喜繁复装扮,今日却任由锦儿为她绾发。乌黑如瀑的长发被拢起,用那根惯用的乌木簪松松绾成一个髻,余下青丝垂落肩背。铜镜中映出的容颜,依旧清丽出尘,只是眉眼间那抹惯常的冰雪之色,此刻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着,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与疲惫,连带着唇色也淡了许多。

  

  梳洗罢,锦儿又端来早膳:一碗熬得糯软的碧粳米粥,两碟清爽的小菜,并一碟新蒸的、小巧玲珑的梅花形状豆沙包。粥的热气氤氲升起,带着稻米朴实的香气。

  

  苏青衣在桌边坐下,执起细瓷调羹,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粥是温热的,软糯适口,可她却有些食不知味。勉强用了小半碗,便放下了。

  

  “阁主,您再用些吧?”锦儿劝道,眼中忧色更浓。阁主平日虽也吃得清淡,却从未像今日这般胃口缺缺。

  

  “够了。”苏青衣摇摇头,用素帕拭了拭嘴角,目光却有些飘忽,仿佛心神已不在此处。

  

  锦儿不敢再劝,默默收拾碗碟。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微响,在这过分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苏青衣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庭院。雪光映着她侧脸的轮廓,清冷而寂寥。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又很重:

  

  “我去藏书阁看看。”

  

  锦儿一怔:“阁主?这么早?您脸色还未缓过来,不如……”

  

  “有些记载,需得再查证一番。”苏青衣打断她,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语气却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急迫。她没有看锦儿,径直走向门口,伸手取下了挂在门边的那串钥匙。钥匙冰凉,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锦儿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目送着那道雨过天青色的纤细身影,推开暖阁的门,步入外面那片清寒寂寥的天地之中。

  

  门开合间,带进一股冷风。锦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心头那点不安,愈发浓重了。

  

  

  

  苏青衣独自一人,走在听雨阁清晨的庭院里。

  

  脚下是未及清扫的积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微而清晰的声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分,仿佛是她心跳的某种回音。石径两旁的草木,无论是常青的松柏,还是早已落尽叶片的梧桐、紫藤,都披着素白的绒装,静默地立着,枝桠向着灰暗的天空伸展,姿态各异,却无一例外地透着冬日的萧索与隐忍的力道。

  

  寒风偶尔掠过,卷起檐角或枝头的些许雪沫,纷纷扬扬地洒下,如同另一场无声的、微型的雪。几点冰凉的雪屑落在她的发间、肩头,瞬间便融化了,只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湿意。

  

  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缓慢。裙裾拂过积雪,拖曳出一道浅浅的、蜿蜒的痕迹。目光似乎落在前方,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梦境的碎片,那本淡青色册子的幻影,与眼前这片真实而清冷的雪景,交替浮现,纠缠不清。

  

  藏书阁就在前方不远处,三层高的木制楼阁,飞檐翘角,在铅灰色天幕的映衬下,轮廓显得有些凝重。阁门紧闭,铜制的门环上,也覆了一层薄雪,在黯淡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微光。

  

  她走到门前,停下脚步。仰起头,望着那紧闭的门扉,以及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藏珠阁”。这三个字,还是师尊顾长生当年亲手所题,笔力遒劲,风骨嶙峋,历经风雨,颜色已有些黯淡,却依旧透着一种沉静而渊深的气度。

  

  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将那最后一丝残存的、属于暖阁的慵懒与恍惚,彻底驱散。她从袖中取出钥匙,找到对应的那一把。

  

  “咔哒。”

  

  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点金属特有的、清越的回音。

  

  她推开门。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叹息,向内缓缓开启。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纸张、灰尘、木头以及岁月本身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那味道并不难闻,甚至带着一种书卷特有的、沉静的芬芳,只是过于浓重,仿佛将数百年的时光都压缩、沉淀在了这一方空间里。

  

  阁内光线极其昏暗。只有高处几扇狭长的、糊着素纸的窗户,透进些许天光,但那光也是灰白的、无力的,勉强照亮入口处一小片区域,更深处,则完全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仿佛藏着无数沉睡的秘密。

  

  苏青衣迈步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空旷而寂静的阁内响起,带着空旷的回音,咚咚,咚咚,敲击在木质的地板上,也敲击在她自己的心上。她没有在一楼停留,那里多是一些基础的武学典籍、经史子集,她早已烂熟于心。也没有在二楼驻足,那里存放着听雨阁历代收集的江湖轶闻、地理志异,她近来翻阅颇多。

  

  她径直走向那架通往三楼的、略显陡峭的木制楼梯。

  

  楼梯的扶手光滑冰凉,上面也落了一层薄灰。她扶着扶手,一步步向上走去。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孤寂。每上一级台阶,光线便暗一分,空气中那股陈旧纸张的味道,也似乎更浓郁一分。

  

  终于,踏上了三楼的地板。

  

  这里比楼下更加昏暗,也更加……凌乱。书架排列得不如楼下整齐,上面堆放的书籍也更为庞杂,多是些看似无用、年代久远的杂书、笔记、手札,甚至还有一些破损的画卷、卷轴,随意地搁置着,积满了灰尘。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光线几乎无法穿透那厚重的、悬浮的微尘之幕。

  

  苏青衣站在楼梯口,略微适应了一下眼前的昏暗。心跳,不知何时,又悄然加快了节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期待。

  

  她凭着记忆,循着梦中的指引,向着东北角那排书架走去。

  

  脚步很轻,踩在积灰的木地板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越靠近那排书架,光线似乎越发黯淡。只有从侧面一扇位置较高的、破损了一角的窗棂处,漏进一束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光线。那光束斜斜地切入昏暗,如同一柄钝而沉的、灰白色的光剑,勉强照亮了空气中无数飞舞旋转的、细小的尘埃,也照亮了光束末端,那一排高大书架的顶端。

  

  尘埃在光中舞动,无声,纷乱,永不停歇,仿佛时光本身在此具象化的流逝。

  

  苏青衣在那排书架前停下。

  

  她抬起头,目光顺着那束微弱的光,投向书架的最高层。那里,堆叠着许多格外破旧、书脊甚至已经脱落的册子,以及一些捆扎起来的、泛黄的卷轴。厚厚的灰尘覆盖其上,在光束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毛茸茸的、灰白的质感,仿佛已与书架本身融为一体,成了这寂静的一部分。

  

  就是这里。

  

  梦中的场景,与现实严丝合缝地重叠。那束光,这尘埃,这寂静,这积满灰尘的书架顶端。

  

  一种近乎宿命般的悸动,悄然攫住了她的心脏。她感到指尖有些发凉,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沉睡已久的存在。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想为何自己对这从未在意过的角落,此刻会产生如此强烈的、近乎执拗的探究欲。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已翩然掠起。雨过天青色的裙裾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而寂寥的弧线,如同惊鸿照影,又如一片被风吹起的、无根的青萍。

  

  她轻盈地落在书架顶端。

  

  落脚处,灰尘被惊动,无声地腾起一小片烟尘,在光束中翻滚、扩散,将她的身形也笼罩得有些朦胧。她微微屏息,目光锐利如电,扫视着面前。

  

  几本厚厚的、封面完全模糊的旧书,胡乱地堆叠着。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内力,并非为了破坏,只是为了更精准地控制力道。她轻轻拨开那几本旧书。

  

  灰尘簌簌落下。

  

  露出了后面暗沉的、同样落满灰尘的木质背板。

  

  看起来,并无异常。

  

  苏青衣的心,却跳得更快了。梦中的细节,清晰得可怕。她凝神,仔细看去。在灰尘的覆盖下,木板表面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缝隙,若非她目力极佳,又早有预设,绝难发现。

  

  她伸出食指,指尖凝聚着一点微不可察的冰寒内力,沿着那道缝隙,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划过。

  

  指尖传来木头粗糙而冰冷的触感。

  

  “咔。”

  

  一声极轻、极细微的,仿佛是什么机括被触动的声响,从木板内部传来。

  

  紧接着,她指尖划过的那块尺许见方的木板,微微向内一陷,然后,无声地向侧面滑开了半寸。

  

  一个隐藏在厚重木板之后的、小小的暗格,赫然出现在眼前。

  

  暗格不大,约莫两掌见方,里面同样积满了经年的灰尘,厚厚的一层,仿佛从未被人开启过。

  

  而在那灰尘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本册子。

  

  淡青色的封面,没有任何题签,没有任何纹饰。纸张是陈旧的、微微泛黄的宣纸质地,边角有着自然的磨损与卷曲,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拙与沧桑。

  

  与她梦中所见,一模一样。

  

  苏青衣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

  

  时间,仿佛也在此刻凝固。阁内死寂,只有光束中尘埃永无止境的舞蹈。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着,似乎连风也彻底死去。

  

  她怔怔地看着那本册子,看着它安静地躺在积尘之中,仿佛已在此等待了无数个春秋,等待着这一刻,被她发现。

  

  梦中的幻影,化作了触手可及的现实。

  

  那清凉的气息,那精纯力量的幻觉,那“玉壶冰心,天塌不惊”的口诀……一切的一切,都指向眼前这本神秘出现的册子。

  

  是巧合?是冥冥中的指引?还是……某种她尚未察觉的、更深层的安排?

  

  无数疑问如同冰水下的暗流,在她心底汹涌翻腾。然而,在那汹涌的疑虑之上,一种更强烈、更原始的冲动,如同破冰而出的火焰,瞬间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

  

  拿起它。

  

  翻开它。

  

  看看里面,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怎样的……力量。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向着那本淡青色的册子,缓缓伸去。苏青衣的手指,终于触到了那本淡青色册子。

  

  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微凉而粗糙的触感,还有那积年灰尘的、细密的颗粒感。她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惊扰了一个沉睡千年的梦境,又像是怕这册子会在触碰的瞬间化为飞灰,将它从暗格中取了出来。

  

  灰尘簌簌落下,在光束中扬起一片迷蒙。

  

  册子入手,比想象中略沉。她轻轻拂去封面上的浮尘,露出下面那毫无装饰、古拙质朴的淡青色纸面。没有书名,没有署名,只有岁月留下的、自然的黄晕与细微的磨损。她捧着它,如同捧着一块冰,又像捧着一团火,心头那混杂着探寻、渴望与一丝莫名悸动的情绪,翻涌得更加剧烈。

  

  她足尖再次轻点,身形飘然落下,回到了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走到那束微弱的光线下,借着那点可怜的天光,仔细端详。

  

  册子的装订用的是极细的麻线,针脚细密,但线已有些发黑,显出经年累月的痕迹。纸张的边缘并不整齐,带着手工裁切的毛糙感。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却又处处透着不寻常。它为何会被藏在如此隐秘的暗格?师尊知道它的存在吗?还是说,这本就是听雨阁某个不为人知的传承?

  

  无数疑问盘旋,但此刻,探究其内容的冲动,压倒了一切。

  

  她屏住呼吸,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掀开了封面。

  

  第一页,是空白的。

  

  第二页,依旧是空白的。

  

  直到第三页,才出现了字迹。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笔画繁复的篆文,墨色沉黑,笔力遒劲,仿佛是用某种特殊的墨汁书写,历经岁月,不仅没有褪色,反而沉淀出一种内敛的、幽深的光泽。字形古奥,与她所知的任何一派武学典籍的起手式都截然不同。

  

  苏青衣自幼跟随师尊顾长生,不仅习武,也涉猎经史,对古篆亦有研究。她凝神辨认,轻声念出开篇第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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