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tiam solus

纵使孑然一身

Spem tamen gesto

也心怀希望

Caligine circumdatus

即便身处迷雾之中

Numquam desisto

仍不放弃

Quaerere

寻找那

Aurea

金色的

Auroram lenem

温柔的曙光

……

克拉拉麻利地将鱼剖开，剔净内脏，平铺在光滑的石板上。她取来一把清香的草叶，与红黄相间的辛香料粉细细混合，再倾入少许深色酱汁，调成浓稠的腌料，仔细填入鱼腹的每一道缝隙。随后，她在溪畔的湿软泥地上架起石板，下方垒好干燥的柴枝。火光倏然跃起，舔舐着石板的底部，她将那条已被香料浸透的鱼平稳地置于炙热的石面上，滋啦一声，混合着香料与油脂的独特香气便随着缕缕白烟弥散开来。

达西将手中那株脉络奇特的植物轻轻搁在脚边，背靠着树干，目光移向少女。她正穿着深蓝色的布裙在烟火气中忙碌，腰间系着的粗布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他们又回到了克拉拉的家附近——那是一座从空中眺望才发现残缺了一半的大型豪华宅邸。不久前，达西试图带着克拉拉向上飞离，却遭遇了无法理解的事情。起初，他们朝漆黑的空中攀升，远方似乎出现一丝光明。可随着那光芒愈发明亮、清晰，他们骇然发现，那竟是下方城市本身散发的微光——无论怎样奋力向上，一种神秘的力量都会悄然扭转他们的方向，让他们最终回到最初的起点上方。

这样看来，简单地靠翅膀想要直接飞出这个地方是不可行的。

“克拉拉，你在哼什么歌呢？”他问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植物发出的微光在脸上脉动。

“嗯？”克拉拉闻声侧过脸来，颊边还沾着一点未拭去的草屑。她唇角自然地弯起，眼里映着跳跃的火光。“是什么歌呢？”她手上动作没停，声音却轻软下来，“小时候常听妈妈这样哼……她从来没告诉过我名字。”

“我仔细听过，”他声音平稳，“你们的语言和古精灵语，似乎只在音调起伏上有些微差别。用词和语法……几乎一样。”

“哈哈，是这样吗？”克拉拉翻动烤鱼的手顿了一下，笑音里带着恍然，“怪不得我总觉得，达西说话时像在念一首很老、很沉的歌呢。”

“嗯，有时间也教我学习一下你的语言吧。”达西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望向那片吞噬星月的、浓稠的黑暗天空。沉默在柴火的噼啪声中蔓延了片刻。

“你的母亲，”他忽然开口，语调没什么波澜，，“为什么把你独自留在这里？”

克拉拉凝视着跃动的柴火，火光在她眸底明明灭灭。“妈妈她……”她声音很轻，像在说给火苗听，“她会回来的。”

沉默在柴火的哔剥声里缓缓铺展。克拉拉将盛满鱼肉卷的木碟轻放在石桌中央，两人隔着一簇跃动的暖光，在粗糙冰凉的石墩上坐了下来。

达西拿起一个烤得微焦的鱼肉卷，先凑近鼻尖嗅了嗅那混合着香草与烟熏的气息，才谨慎地咬下一口。他慢慢地咀嚼，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味道很好。”他咽下后，又补充似说，“克拉拉的手艺很不错呢。”

“诶？真的吗？”克拉拉眼睛亮了起来，自己也咬了一大口。她被烫得微微吸气，却立刻被满口的鲜香惊得睁大了眼，脸上绽开毫无保留的、孩子气的满足笑容。“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好吃！”她声音含糊却雀跃，“这也多亏了达西先生抓的鱼呢，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还从没抓到过呢。”

“咚——咚——”

忽然，远处传来了悠长而沉钝的钟声，钟声一遍又一遍，震撼人心，像是穿透了身体，敲在了心上。

两人几乎同时循声望去。在视野尽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天幕下，竟有一座巨大的钟楼轮廓缓缓浮现。它通体散发着一种不祥的金色幽光，那光芒如呼吸般一明一暗，规律地搏动着，仿佛整座建筑是一颗深埋于黑暗中的、缓慢跳动的心脏。

“克拉拉，”达西警惕地说，“那是什么？”

少女又咬了一口食物，平静地说。“那是德罗亚大教堂的钟楼，”她用小刀轻轻刮掉碟边的一点焦痕，“每天到了某个固定的时间，它自己就会响。”

达西将木碟轻轻搁在膝上，目光未曾从少女脸上移开。“这里，除了你，”他的声音在钟声消散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晰，“真的再没有别人了？”

克拉拉没有回应他的注视。她偏过头，视线垂落在跃动的火苗上，面容在光影交错间慢慢蒙上一层沉郁。“嗯……”这声应答轻得像一声叹息，“至少我知道的……是这样。这里没有其他——还活着的人了。”

“活着的人？”达西敏锐地抓住了那个不自然的停顿。

“那些人……”克拉拉抿了抿唇，仿佛说出这个词都需要用力，“都不在了。他们被一种‘夜光’照到……后来，都得了坏心病。”

“那是什么？”达西的身体微微前倾，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探寻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坏心病？”

“嗯，这个……我也说不清楚。”克拉拉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裙摆，声音里透出孩子气的委屈与迷茫，“妈妈从来不许我打听这个。我只是……只是在妈妈书房里那本落了灰的旧书上，偷偷看到过这个名字。”

达西听完话陷入了沉默，他表情变得凝重，手握成拳，拇指在食指上摩擦。

“达西，你……必须要离开这里吗？”少女终于看向达西。

达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地面上被火光拖拽得长长的、纠缠在一起的影子，自己那头长而卷曲的棕色刘海垂下来，几乎遮住了眼睛。

“克拉拉……”他缓缓抬起头，发丝缝隙间透出的目光锐利而复杂，他眯起眼，望向眼前这个与世隔绝的年轻少女，“你难道……心甘情愿，永远待在这样的地方？”

“嗯……这里——这里其实挺好的呀。”克拉拉像是被那目光刺了一下，随即努力扬起一个笑容，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我一点儿也不孤单！书房里还有好多没读完的书，森林里的小动物们每天都会来找我玩。对了，林子里还有很多我从没见过的植物，我可以带你去看！啊，还有托尔——”她眼睛亮了起来，声音里带上雀跃，“它是一只……”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达西站起了身。高大的影子将坐在石墩上的她完全笼罩。他沉默地走到她面前，挡住了那簇唯一的、温暖的火光。

他忽然伸出手。克拉拉的身体本能地一颤，睫毛飞快地垂下，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触碰并未带来任何压力或疼痛。她只感到一份沉实的温暖，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是达西的手，正带着一种生涩却极尽温柔的力道，缓缓抚过她松软如雏鸟绒羽般的金发。

“达西……先生？”她睁开眼，声音里带着微弱的颤抖。

达西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他随即又将双手稳稳地放在她单薄的肩上，蹲下身来。于是，他的视线便与她齐平了，那双深邃的眼睛在近距离里清晰地映出她困惑的脸。

“克拉拉，”他看着她，声音低沉而平缓，一字一句地问，“你难道……不想去找你的妈妈吗？”

“妈妈”这个词像一枚细针，轻轻刺破了少女强撑的平静。她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眼中那层努力维持的光亮骤然碎开，露出底下深藏的无措。

“可是……妈妈她说过的……”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几乎成了呢喃，“让我一定要呆在这里……她说，只有这里才是安全的……”

“嗯，”达西的声音放得更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克拉拉这么努力地遵守约定，一个人在这里生活得这么好，妈妈如果知道，一定会非常、非常高兴的。”

他顿了顿，注视着她开始泛红的眼圈，说:“但是，一直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地方……克拉拉，其实很孤单吧？”

这句话抽走了她最后支撑的力气。

克拉拉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而出的瞬间，她整个身子向前一倾，用力地扑进了达西的怀里，双手紧紧攥住了他背后的衣衫。

“我想妈妈了……我好想好想她！”积蓄已久的思念与委屈混合着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她的哭腔里充满了让人心碎的依赖，“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想！”

达西只是默默地轻拍着她背后长长的头发，毫不厌倦地听着她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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