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雀影掠原

蒙德的西风骑士团，向来以其在平原与开阔地带的强大正面作战能力为傲。无论是严整如钢铁森林的长枪方阵，还是雷霆万钧的重骑兵冲锋，亦或是各兵种间娴熟的战术协同，都曾在对抗魔物、维护商路的无数次战斗中证明过其价值。在研究了璃月于三川口的受挫与稻妻在砾石湾的惨败后，代理团长琴与具体负责此次行动的优菈、凯亚达成了一个共识：绝不能再被拖入敌人熟悉的复杂地形作战。若要战，就必须将敌人引出来，在己方最具优势的——开阔、平坦、便于大兵团展开与机动的——地域进行决战。

为此，他们精心设计了一个“诱饵”战术。

一支由两百名精锐骑士（包括部分重装骑士）和三百名步兵（长枪兵与弩手混合）组成的“辎重队”，被故意摆在了龙脊雪山以南、风起地以北一片名为“苍翠原”的广阔草甸边缘。这支队伍伪装成向边境哨所运送补给的队伍，行进速度“迟缓”，队形“松散”，甚至有意让装载“物资”（实际上是空箱和杂草）的马车显得笨重不堪。而在他们后方数里外，以及两侧更远的、被低矮丘陵和树林遮掩的地带，则潜伏着西风骑士团真正的主力——包括完整的两个长枪方阵、大量轻骑兵、以及优菈亲自率领的游击小队和凯亚指挥的预备队。整个布局，如同一张撒开的、看似留有缝隙实则暗藏杀机的大网，只等那些神出鬼没的狐狸一头撞进来。

优菈·劳伦斯亲自负责这次诱歼行动的指挥。她藏身于一处可以俯瞰大半片草甸的丘陵背坡后，冰蓝色的眼眸透过草叶的缝隙，紧紧盯着远处那支缓慢蠕动的“辎重队”。她的计划简单而直接：一旦敌军出现，试图袭击辎重队，埋伏的主力将迅速从两翼包抄，正面挤压，利用开阔地形彻底封死其退路，然后以长枪方阵为铁砧，以骑兵和游击小队为铁锤，将其彻底碾碎。她要以此战，洗刷璃月与稻妻接连失利给这次联合行动带来的晦气，更要让那些藏头露尾的袭击者明白，在蒙德的土地上，在骑士团的铁蹄前，任何投机取巧的战术都将失效。

然而，一天过去了。“辎重队”慢悠悠地走完了预定路线，甚至还在原定宿营地“笨拙”地扎营过夜。除了几只被惊起的风晶蝶和偶尔掠过的飞鸟，苍翠原上平静得令人心焦。

第二天，队伍继续“艰难”跋涉。优菈的眉头越皱越紧。凯亚策马来到她身边，独眼扫过空旷的草甸，嘴角惯有的笑意淡了些。“我们的客人……似乎不太给面子啊。”他低声道，“要么是他们看穿了，要么……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辎重’。”

优菈冷着脸，没有回答。她不信对方能完全识破这精心布置的陷阱。更大的可能是，敌人过于谨慎，或者……他们的活动范围根本不在此地。

第三天下午，就在优菈几乎要下令取消行动、部队回撤时，变故发生了——但并非在她预想的地点。

后方，负责连接主力和蒙德城之间补给线的一支小型运输队（运送真正的食物和箭矢），在途经一片名为“低语森林”边缘的稀疏林地时，遭到了袭击。袭击者人数不多，约二三十，从林间突然窜出，用精准的投石和短矛撂倒了外围的护卫，抢夺了几袋面粉和两箱箭矢，然后毫不恋战，转身就消失在茂密的树林中，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等附近的巡逻队闻讯赶到，只看到几具尸体和散落一地的空袋。

“声东击西？不，这规模太小了……” 优菈接到报告，心中疑窦丛生。这不像主力攻击，更像是一次试探性的、纯粹的骚扰和劫掠。

她下令加强后方补给线的护卫，并派出一支轻骑兵小队进入低语森林搜索，但一无所获。

第四天，真正的麻烦开始了。

范围不再局限于苍翠原或低语森林。仿佛一夜之间，西风骑士团在晨曦酒庄以东、奔狼领以西这片广袤区域的几乎所有外围活动，都遭到了零星却持续不断的骚扰。

一支五人巡逻队在清晨的薄雾中，被不知从哪里射来的冷箭射伤了两人，坐骑受惊跑散。

一处靠近溪流的临时取水点，被扔进了腐烂的动物尸体污染。

两个前往清泉镇传递命令的传令兵，在半路的灌木丛中被绊索掀翻，信件被抢走（虽然后来发现被随意丢弃在路边，内容并未泄露，但侮辱性极强）。

夜间营地外围的哨兵，频繁报告听到诡异的呜咽和看到闪烁的、非人类的眼睛，导致整夜戒备，士兵疲惫不堪。

甚至有一小队奉命前往某处高地建立瞭望哨的工程兵，在攀登途中遭到滚石袭击，虽未造成严重伤亡，但工程器材损毁，哨所建立计划被迫推迟。

这些袭击毫无规律可言。时间上，清晨、正午、黄昏、深夜都可能发生。地点上，森林边缘、溪流附近、山路隘口、甚至靠近大路的草丛，防不胜防。规模上，从两三人到十几人不等，绝不超过二十。战术上，或是冷箭绊索，或是投石骚扰，或是抢了就跑，或是污染水源，或是惊扰哨兵，目的明确：不求杀伤，但求制造混乱、疲惫、和持续的紧张感。一旦骑士团做出反应，派出部队追击或搜索，袭击者立刻化整为零，凭借对地形的熟悉（显然他们早已摸清了这片区域）和远胜人类的敏捷（无论是狐形还是半化形状态），迅速消失在密林、沟壑或岩石之后，如同水滴落入沙漠，无迹可寻。

这正是若藻和伊树菜灌输的“麻雀战”精髓——化整为零，无处不在，打了就跑，绝不纠缠。

优菈试图反击。她派出多支精锐游击小队，由熟悉当地地形的老练侦察骑士带领，进入疑似敌军活动的区域进行清剿。然而，对方似乎总能提前一步察觉到危险，或是利用更复杂的地形摆脱追踪，甚至反过来设置陷阱伏击落单的搜索小队。几天下来，非但没有抓到几个像样的敌人，己方反而因为各种零星的袭击和陷阱又折损了数十人，士气开始出现微妙的低落。

更让优菈恼火的是，她精心布置的、准备用于决战的主力部队，包括那两个耗费巨资维持、每日操练不辍的长枪方阵，就像一拳打在空气里，空有雷霆万钧之力，却连敌人的衣角都摸不到。部队被牢牢钉在了几个主要据点和预设的伏击区域，动弹不得，每日消耗着巨量的补给，却只能被动地应付四面八方、无孔不入的骚扰。

“岂有此理！” 第五天傍晚，当又一份报告递上来，显示一处前沿物资堆放点被纵火（火势不大，很快扑灭，但烧掉了一些马草）时，优菈终于压抑不住怒火，一巴掌拍在临时指挥所的粗糙木桌上，冰元素力失控地溢出，桌面上瞬间凝结出一层白霜。“藏头露尾，鬼鬼祟祟！有本事出来正面决战！”

凯亚撩开帐篷的门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最新的损失汇总清单，脸上的表情难得地有些严肃。“发火解决不了问题，优菈。”他走到桌边，将清单放下，“看看这个吧。过去五天，我们阵亡十七人，重伤三十四人，轻伤过百。损失的物资包括箭矢、药品、食物、马草，甚至还有两匹战马因夜间受惊乱跑摔断了腿。这还不算士兵们因为持续戒备而急剧下降的士气和体力。”

他顿了顿，独眼看向优菈冰蓝眼眸中跳跃的怒火。“没有一场像样的战斗，但累积起来的损失……已经不亚于璃月在三川口，甚至可能超过稻妻在滩头的伤亡了。而且，我们的战术意图完全落空，主力被死死拖住，像一头被无数牛虻围攻的困兽。”

优菈抓起清单，目光扫过上面冰冷的数字，胸口剧烈起伏。她不得不承认凯亚说得对。这种零敲碎打的消耗战，比一场惨烈的正面败仗更让人憋屈，也更危险。它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放干这支精锐部队的血。

“他们是在拖延时间。” 凯亚的声音低沉下来，“消耗我们，疲惫我们，同时……很可能在加固他们的老巢，或者准备着什么别的动作。我们不能继续这样被牵着鼻子走了。”

优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冰寒的气息让帐篷内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度。“你的意思是？”

“联合。” 凯亚吐出两个字，“璃月吃了地形的亏，稻妻吃了被突袭的亏，我们吃了被游击的亏。单靠我们任何一方，想要在对方熟悉且经营日久的区域里将其根除，代价都太大了。而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怀疑，他们的活动范围和实力，可能比我们最初预估的都要大。分散清剿，只会被各个击破，或者像我们现在这样，被活活耗死。”

优菈沉默了片刻。联合围剿，意味着要将指挥权、情报、甚至部分战利品分配进行复杂的协调，这绝非易事，也与蒙德一贯的相对独立风格不符。但眼前的困境和清单上冰冷的数字告诉她，这可能是唯一的选择。

“……琴团长那边？” 她问。

“我已经传讯回去了。团长原则上同意，但要求我们必须确保蒙德的利益和部队的相对独立性。” 凯亚道，“现在的问题是，我们需要和璃月、稻妻的话事人坐下来谈一谈。刻晴，裟罗，还有那位海祇岛的珊瑚宫大人。”

优菈最终点了点头，眼中的怒火被冰冷的决意取代。“你去联络。我继续在这里盯着，防止他们趁我们调整部署时搞出更大的乱子。” 她看向帐篷外渐渐沉落的夕阳，以及被暮色笼罩的、仿佛潜藏着无数雀影的广袤原野与森林，“告诉她们……蒙德，同意合围。”

数日后，一处位于三国势力范围交界、靠近中立地区“晨曦酒庄”的隐秘庄园内。

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公开的宣告。只有五道身影，围坐在一间陈设简单却足够私密的会客室内。

刻晴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紫衣，神色平静，但眼眸深处那抹在三川口失利后沉淀下来的冰冷与审慎，更为明显。九条裟罗戎装未解，坐姿笔挺，雷光在指尖隐隐流转，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与压抑的怒火。珊瑚宫心海依旧优雅娴静，只是眼神偶尔掠过地图时，会闪过一丝深邃的思量。

优菈和凯亚代表了蒙德。优菈的脸色依旧冷峻，但已看不到前几日的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战士的、准备迎接硬仗的沉凝。凯亚则恢复了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样子，嘴角噙着笑，但独眼中的光芒却锐利如刀。

“情况，想必各位都已清楚。” 凯亚作为东道主（某种意义上）和联络人，率先开口，语气轻松，却直指核心，“我们三方，各自在不同的地形、以不同的方式，领教了这群‘狐狸’的难缠。他们不是乌合之众，他们有组织，有纪律，有狡猾的战术，更有……拼死一搏的决心。继续各自为战，只会被他们利用地形和机动优势，一点点放血。”

刻晴微微颔首：“三川口之败，是我轻敌冒进。但彼辈依托天险，伏击精妙，确非易与之敌。单凭璃月一方清剿，即便成功，代价亦恐难承受。”

裟罗冷哼一声：“砾石湾之耻，幕府必雪！然其敢于离巢逆击，战术诡奇，亦说明其巢穴防御或有薄弱，或自信过度。无论何种，集中力量，直捣核心，方是正途。”

心海温言补充：“海祇岛战士擅长山地与洞窟作战，近期侦查亦有些许发现。综合各方情报，其核心区域，似以荻花洲东北、层岩巨渊西北交界处的复杂丘陵溶洞群可能性最大。此地地貌崎岖，洞窟相连，水道纵横，确易守难攻，亦便于其分兵骚扰各方。”

优菈沉声道：“蒙德境内，其骚扰战术虽造成困扰与损耗，但亦暴露其活动范围甚广，兵力或许分散。若三国合力，从东（璃月）、南（蒙德）、西（稻妻水陆并进）三个方向同时施压，稳步推进，压缩其活动空间，逼其向预设的核心区域收缩，或聚而歼之，或困而毙之。”

五人的目光，落在一张摊开的、标注了各方情报和地形要点的区域地图上。虽然细节仍有出入，虽然各自心思未必完全一致，但一个清晰的共识已经达成：分散则弱，合围则强。

“既如此，” 刻晴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那片被红线圈出的丘陵区域，“便以此为目标。璃月军自东侧层岩巨渊方向，稳步清剿推进，封锁东线山口与地下河道可能出口。”

“稻妻水军封锁西侧沿岸与主要河道，陆战队自西侧登陆，与璃月军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裟罗接口。

“蒙德军自南侧风起地-苍翠原方向北上，清扫外围，建立防线，阻其南窜，并与东西两路保持协同，逐步收紧包围圈。” 优菈道。

“海祇岛部队可负责辅助侦查、山地向导，以及针对复杂洞窟地形的特种清剿。” 心海微笑颔首。

凯亚轻轻鼓掌，脸上笑容不变：“很好。那么，联络方式、大致时间表、以及……最低限度的协同规则，我们就需要尽快敲定了。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为这些‘小麻烦’坐在一起。”

会客室内，气氛凝重而肃杀。五道目光再次交汇，这一次，不再是各自为政的审视，而是某种冰冷的、属于猎食者锁定猎物后的协同。

包围网，于无声处，正式合拢。

而在他们地图上那个红圈的核心，丘陵溶洞的深处，刚刚完成又一次骚扰任务归来的狐族战士们，正在沉默地清点着缴获的箭矢，包扎伤口。更高处的隐蔽瞭望点上，“苔影”透过伪装，望向南方蒙德军隐约的营地灯火，又望向东方和西方沉沉的夜色。

她嗅到了风中传来的、比以往更加浓重的危险气息。那是一种来自多个方向的、缓慢而坚定的压迫感。

她转身，飞快地窜向溶洞深处，去向“铁脊”和那两位“老师”报告。

风暴，即将从四面八方，同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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