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怀远带着索尼娅离开了那片被无形威压笼罩的正殿区域，穿行在宫闱深处。与玉京街市的繁华、传送大厅的熙攘截然不同，越往深处走，宫墙之间的通道越发静谧，脚步声在青石路面上回响得格外清晰。偶尔有穿着各色官服或宦官服饰的人匆匆经过，见到莫怀远都会微微侧身让路，垂首示意，无人交谈。他们最终来到一处相对独立的建筑群前，这里的围墙更高，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观星台”三个古篆。字体苍劲，仿佛蕴含着某种规律。门口没有卫兵，只有两名穿着深蓝色朴素长袍，像是学者或书记员的中年人坐在门房内，正低头整理着厚厚的卷宗。

见到莫怀远，两人立即起身，恭敬行礼：“莫祭酒。”

莫怀远点点头，对其中一人道：“这位索尼娅姑娘，是陛下特许入台协助研究的客卿。为她安排‘辰字叁号’静室，一应用度按客卿例。”

“是。”那人应下，目光迅速而谨慎地扫过索尼娅，尤其在看到她的猫耳和异色眼眸时停顿了刹那，但很快恢复如常，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或询问。他从柜中取出一块深褐色的木牌，双手递给索尼娅：“姑娘请随我来。”

索尼娅接过木牌，触手温润，上面用银粉写着“辰叁”二字，还有细微的符文痕迹。她看向莫怀远。

“你先在此安置。”莫怀远对她道，“台内藏书阁，部分不涉密的观测记录室可凭此牌通行。若有急事，可告知门房寻我。我需先去向陛下回奏些事宜。”他的语气平常，仿佛只是交代一件小事，但索尼娅明白，这“回奏”必然与刚才殿中的对话，与她身上的刻印有关。

“有劳先生。”索尼娅道。

莫怀远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来路离去，那身麻布直裰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

“姑娘，这边请。”执事模样的蓝袍人引着索尼娅走进观星台大门。

门内景象让索尼娅略感意外。并非她想象中满是星图仪器的逼仄塔楼，而是一个宽阔的庭院，布局雅致。青石板路旁植着疏朗的翠竹和姿态奇崛的矮松，中央是一池碧水，水面漂浮着几片睡莲叶。几座高低错落的楼阁依着庭院边缘而建，飞檐翘角，但形制比外面宫殿更为简洁，窗格宽大，似乎是为了便于观天。空气中有淡淡的墨香和旧纸的气息，还有一种类似某种草药焚烧后的清苦味道。

辰字叁号静室位于西侧一座二层小楼的底层。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简单的书架，一个洗脸用的铜盆架。窗户朝南，正对着庭院中的水池，光线充足。比起客栈，这里显然少了烟火气，多了几分清寂的学术意味。执事交代了用膳时辰、热水取用之处以及几处不可擅入的禁区后，便礼貌地退下了。

房门轻轻合拢，将外界最后一点声响也隔绝开来。索尼娅站在房间中央，一时间竟有些无所适从。连日奔波，线索追寻，皇宫觐见……巨大的信息冲击和身份转换让她精神紧绷，此刻骤然松弛在这静谧得过分的空间里，反而生出一股空洞的疲惫感。她将行囊放在床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庭院中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池水极轻微的涟漪声。阳光斜照，将窗格的影子拉长投在室内地面上。一切都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腹部那沉寂了片刻的诅咒存在感，又隐隐浮现出来。时间流逝缓慢。索尼娅试图翻阅书架上的几本典籍，都是些艰深的星象历法或她完全看不懂的东方药理笔记，只得作罢。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踱步。冒险者的本能让她对这种封闭等待的状态感到不耐。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半个时辰，却漫长得像半天。她决定出去走走，至少熟悉一下这所谓“观星台”的环境。庭院依旧安静。她凭着木牌，试着走进一座敞着门的阁楼。里面是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典籍浩瀚如烟海，空气里的墨味更浓。有两位白发老者各自坐在角落的书案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她的到来毫无反应。她悄声退了出来，又走到另一座似乎存放仪器的阁楼前，门却上了锁。

就在她绕着庭院漫步，几乎要数清池中莲叶有几片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东侧那座最高的楼阁二层，一扇雕花木窗后，似乎有人影极快地晃过。那身影纤细，动作轻巧。索尼娅的脚步顿住了。猫族出色的动态视力让她确信自己没有看错，而且那身影似乎年纪不大？在这满是老学究和严肃执事的地方，出现一个看似年轻的身影勾起了她十足的好奇心。她犹豫了一下，朝着那座楼阁走去。楼阁的门虚掩着，里面是盘旋向上的木制楼梯。她侧耳倾听，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或说话声。索尼娅轻轻推开门，走上楼梯。木阶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二楼是一个开阔的观景平台，四周是宽大的窗户，此刻都敞开着，风吹动窗边的薄纱帘幕。平台上摆放着几架造型奇特的青铜仪器，有的像浑天仪，有的则完全叫不出名字，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刻度与符文。

平台上空无一人。难道看错了？索尼娅正疑惑间，忽然听到平台另一侧，通往一个小露台的门后，传来一声像是布料摩擦的轻巧窸窣声。她走过去，推开那扇虚掩的小门。露台很小，仅容三四人站立，栏杆外就是庭院和更远处的宫墙檐角。一个少女正背对着她，凭栏而立，似乎正专注地看着天际流云。听到开门声，少女倏然回头。

索尼娅看清了她的模样。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未足，却已显亭亭。她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色无袖短上衣，上衣下摆只到肋下，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腰肢。下身是一条淡蓝色的百褶长裙，裙裾及踝，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摆动。她的长发是温柔的棕色，头上戴着一个华而不奢的头冠，并插着一枝金簪，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的容貌清丽，眉眼间却带着一种长期居于室内、少见阳光的淡淡苍白，以及一种仿佛被精心保护起来的稚气。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露出的腰腹脐处，贴着一小方近乎肤色的薄绢，边缘隐约能看到其下透出的、与索尼娅腹上印记颜色相似的暗沉轮廓。一枚翡翠平安扣用红绳系着垂在胸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少女看到索尼娅，显然也吃了一惊。褐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目光飞快地扫过索尼娅的猫耳、金发、碧眼，以及她身上那套翠绿色的利落衣装，最后，定格在索尼娅同样露出并烙印着暗红咒印的腹部。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你……”少女先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带着几分惊讶与不确定，“你是谁？怎么……怎么到这里来的？我住在这儿这么久，从没见过你。”

索尼娅注意到，她说“住在这儿”时，语气十分自然，仿佛这就是她的家。而她身上的衣着，虽然简单，但布料和裁剪的精细，绝非普通宫人所能及。还有那枚翡翠平安扣，大小有如碗口，水色极佳。

“我叫索尼娅，”索尼娅回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刚来观星台不久。莫先生带我来的。”她注意到少女在听到“莫先生”时，双眼稍微睁大了一番。

“莫祭酒？”少女眨了眨眼，好奇地打量着索尼娅，那份警惕似乎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好奇，“他带你来的？你是……新的博士？还是助手？不对，你看上去不像……”她的目光又落在索尼娅的猫耳和尾巴上，“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吗？”

“很远，我来自西边的大陆。”索尼娅点头，走近了几步，也靠在栏杆上。从这个角度，她能更清楚地看到少女脐上那薄绢下的隐约轮廓，那感觉……异常熟悉。“你呢？你一直住在这里？在这里……做什么？”

少女歪了歪头，似乎觉得索尼娅的问题有些奇怪，但又很有趣。“我住在这里啊。”她重复道，双手在胸口合拢，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那个硕大的平安扣，“这里……很安静。我可以看书，看星星，有时候也帮忙整理一些卷宗。”她顿了顿，看向索尼娅腹部那道鲜明的印记，脸上爬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好奇，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细微共鸣？“你这里……也疼吗？或者，会有奇怪的感觉吗？”

索尼娅心中一凛。这少女果然知道这印记意味着什么，甚至可能亲身感受过。

“有时候会。”索尼娅没有隐瞒，她看着少女，“吸引不该来的‘注意’。”

少女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宫殿的琉璃瓦顶，声音轻了一些：“这里……很少有人来跟我说话。那些博士爷爷们，要么太忙，要么……”她没说完，但索尼娅能猜到。要么是敬畏她的身份，要么是专注于研究本身而非她这个人。

“如果你不介意，”索尼娅说，“我倒是可以常来。我刚来，哪里都不熟。”

少女转过头，眼眸亮了一下，苍白的脸颊似乎有了一点极淡的生气。“真的吗？你不怕……这里闷吗？”

“总比一个人待着好。”索尼娅笑了笑。这是她进入这深宫以来第一次露出些许轻松的表情。

风拂过露台，吹动两人的发丝和衣角。庭院下方依旧静谧，但在这小小露台上，两个因同样“印记”而命运相连的少女，之间的某种无形隔阂，似乎正悄然消融。少女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索尼娅也没有追问，但一种基于共同秘密的微妙联结已然在初次邂逅中悄然建立。露台上的女孩听到索尼娅愿意常来，眼中那点细微的光亮似乎更明显了些。她转过身，完全面向索尼娅，背靠着栏杆，双手无意识地叠放在自己贴着薄绢的小腹前。

“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个的？”她问，目光落在索尼娅腹部的暗红印记上，语气里没有畏惧，更多是一种混合着研究和感同身受的好奇，“也是在一个……很古老、很黑的地方吗？”

索尼娅点点头，也放松了倚着栏杆的姿态。风吹过露台，带着庭院里竹叶的清新气息，稍稍驱散了楼阁内固有的陈纸与药苦味。“一个地下宫殿。捧着紫色的水晶球神像。”

“啊。”女孩轻呼一声，手指微微收紧，“水晶球……我遇到的那个，也是。不过，我的是在一个有很多壁画的山洞里，水晶球是蓝色的，嵌在一面墙里。”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碰到的时候，很冷，然后……就多了这个。”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隔着薄绢，那暗色轮廓若隐若现。

“后来呢？”索尼娅问，“它会……给你带来麻烦吗？比如，吸引不好的东西。”

女孩想了想，眼眸里掠过一丝与她年龄不太相符的、被长久困顿磨出的无奈。“刚开始的时候，会的。在宫里……嗯，我是说，在外面人多的地方，有时候会觉得很不舒服，好像很多眼睛在看着这里，带着不好的念头。后来，莫祭酒——就是莫先生——给了我这种特制的绢布贴上，还有这个。”她捏起胸口那枚翡翠平安扣，“好像能好一些。至少，不那么明显了。但感觉还在，只是……被盖住了。”她看向索尼娅，“你没有用东西遮住，一直这样吗？不会更难受？”

索尼娅摇摇头，猫尾在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习惯了。而且，有时候遮住反而觉得更……憋闷。好像它更躁动。”她实话实说。露脐装最初只是为了方便行动和散热，后来发现刻意遮掩诅咒部位，那种被吸引恶意的混沌感并未减轻，有时甚至因为注意力集中于隐藏而变得更加敏锐。不如坦然暴露，用身体去习惯那份如影随形的“吸引力”，反而能在关键时刻更清醒地分辨危险来源。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些许佩服。“你真勇敢。”她小声说，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往前挪了一小步，目光直直地看着索尼娅的腹部，“我……我能摸摸看吗？”

索尼娅愣了一下。

女孩连忙补充，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急切还是不好意思：“我只是……我只是很好奇。我自己的，我自己碰着，感觉好像隔着一层什么，总是模模糊糊的。莫先生和博士们检查的时候会用很多很多工具……我从来没有以他们的视角感觉过这诅咒是什么样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点恳求，“就一下，可以吗？如果……如果你不愿意……”

索尼娅看着女孩眼中纯粹的好奇与那抹因长期孤独研究而产生的、近乎天真的探究欲，心中那点本能的戒备忽然松动了。同病相怜的感觉太过强烈，而且，在这深宫高台之上，面对一个可能承受着同样痛苦的少女，她很难拒绝这样一个近乎孩童般的简单请求。

“好。”她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应了下来。她自己其实也隐隐想知道，另一个“刻印”触碰起来，会是何种感觉。

女孩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辰。她小心翼翼地又靠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索尼娅能闻到她身上像是混合了书卷和某种清雅花露的淡淡香气。女孩先伸出右手，指尖微微颤抖，悬在索尼娅腹前寸许的位置，似乎还在做最后的确认。索尼娅对她点了点头，主动将交叠在腹前的手放下，身体也稍稍放松，让那暗红的咒印完全暴露在对方视线和可能的手指下。

得到许可，女孩深吸一口气，指尖终于轻轻落下。最先接触的是咒印边缘的皮肤。女孩的指尖微凉，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她碰得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又易碎的瓷器，或者惊醒了蛰伏的野兽。

“是温的……”女孩喃喃自语，指尖沿着咒印凸起的纹路边缘缓缓移动。她的触碰极其小心，带着一种研究员般的专注，又掺杂着无法掩饰的新奇。“比周围的皮肤……好像稍微热一点点？还是我的错觉？”

索尼娅屏住呼吸。被陌生人触碰敏感部位，尤其是这承载着无尽麻烦的诅咒根源，本应让她极度不适甚至抗拒。但女孩的触碰太轻柔了，不带任何杂念，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探索。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指尖的凉意划过皮肤，那细微的触感沿着神经末梢传递，竟然奇异地没有引发诅咒常见的对恶意接触的悸动反应。相反，那咒印本身，在女孩指尖流连时，似乎微微沉静了一些，仿佛被同样性质的某种存在轻柔地抚慰了。

“纹路……好深。”女孩的指尖小心地探入咒印中央、肚脐周围的凹陷区域。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感受着什么。“有种……很细微的，麻刺刺的感觉？像有很小很小的东西在下面流动。”她抬起眼，看向索尼娅，“你会觉得疼吗？这样碰的时候？”

“现在不会。”索尼娅如实回答，声音也有些低。她自己低头，看着女孩白皙的手指在自己深色皮肤和暗红咒印上游走，这画面有种超现实的怪异感，却又莫名和谐。“它平时不疼，只是存在感很强。遇到……嗯，不好的东西靠近时，会发烫或者抽痛。”

女孩点点头，表示理解。她的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自己贴着薄绢的小腹，仿佛在对比感受。她的右手食指，此刻正轻轻按在索尼娅咒印最中心的一个复杂节点上，那里是纹路汇聚之处。

就在指尖按实的刹那，两人同时微微一颤。索尼娅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连通感”，从被触碰的节点传来。那不是温度或触感，更像是一丝极其纤细微弱的“共鸣”，如同极远处传来的、同频的音叉震动。她腹部的咒印似乎轻轻“嗡”了一声，那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一种深植于血脉或能量层面的悸动。

女孩也像是被细微的电弧刺了一下，轻呼一声缩回手，但脸上不是惊吓，而是更大的惊讶和兴奋。“你感觉到了吗？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是我的错觉吗？”

“不是错觉。”索尼娅肯定地说，她也感到诧异。她从未与他人有过这样的接触，更不知道两个“刻印”靠近时会产生这种反应。这感觉转瞬即逝，却无比真实。

女孩看着自己刚才触碰索尼娅的指尖，又看看索尼娅的腹部，褐色眼眸中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光彩。“真的不一样……和碰我自己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你的……好像更……‘活’一些？我的总是死气沉沉的，贴着这个也是冰冰的。”她指的是自己腹部的薄绢。

索尼娅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种差异。或许是因为她常时间将自己的肚子暴露在外，时刻承受着各种意念的冲刷？还是因为刚刚发获得的兽化形态的影响？抑或仅仅是个体差异？女孩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奇妙的接触感中，她犹豫了一下，又伸出双手，这次不再是试探的指尖，而是将微凉的掌心，轻轻虚贴在索尼娅咒印的两侧，没有完全压实，却形成了一个包围的态势。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轻颤，似乎在极力感知着什么。

索尼娅也安静下来，感受着那双掌心带来的微凉，以及掌心之下，自己咒印那似乎比平时更加“安静”甚至“温顺”的异样状态。风继续吹着，露台下的庭院依旧静谧无人。这一刻，两个被同样古老而扭曲的“恩赐”所困的少女，通过这简单直接的肢体接触，建立起一种超越了言语的，微妙而深刻的联系。

女孩忽然睁开眼，看着索尼娅，很认真地问：“你明天还会来吗？我……我还有很多问题。关于你的印记，关于你是怎么生活的，关于西陆……可以吗？”

索尼娅看着她眼中那份混合着孤独、求知欲和一丝终于找到“同类”的希冀，点了点头。

“会。”她说。

……

第二日清晨，莫怀远准时出现在辰字叁号静室门外。他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朴素的深灰色长袍，但布料细腻了些，袖口与领缘绣着极淡的银色云纹，比昨日的麻布直裰多了几分正式，却仍与宫中常见的华服迥异。

“随我来。”他言简意赅，并未询问索尼娅昨日是否适应，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索尼娅跟着他，穿过静谧的庭院，来到观星台建筑群中最为高大，形似主楼的一座三层阁楼。与藏书阁的清寂不同，还未进入一楼正门，便已能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仪器运转时轻微的嗡鸣，以及某种液体在器皿中滴落的规律声响。

莫怀远推开门，眼前是一个极为开阔的厅堂，光线充足，高窗上镶嵌着透明度极佳的水晶玻璃。厅堂内整齐排列着数十张宽大的木制长案，每张案几旁都围着数名身着统一白色长袍的研究人员，有男有女，年纪看起来从三十到六七十不等。他们或俯首记录，或操作仪器，或低声争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专注而紧迫的气氛。

这里陈设的仪器让索尼娅眼花缭乱。她看到了西方炼金术实验室常见的蒸馏器、坩埚架、附有复杂刻度的玻璃器皿，其中翻滚着颜色奇异的液体或升腾着不同色泽的烟雾。但同时，更多是她从未见过的东方造物：巨大的、刻画着二十八星宿与干支方位的青铜风水罗盘在缓缓自行转动；悬挂在特定方位的铜镜阵列将不知来源的光线折射到中央的沙盘上，形成不断变幻的光斑；靠墙的木架上摆放着无数小格，每个格里都盛放着不同种类的矿石、干枯草药、甚至某种生物风干的部分，旁边贴着密密麻麻的标签。

东西方的研究工具在此地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并置、融合，共同指向同一个目标——破解那来自格拉亚古国的“刻印”。

莫怀远的进入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靠近门口的几位白袍人抬起头，看到是他，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躬身致意：“莫大人。”他们的目光随即落在索尼娅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尤其是在看到她腰腹间毫不遮掩的暗红咒印时，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莫怀远微微颔首，领着索尼娅穿过忙碌的长案，走向厅堂深处。那里有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用半人高的书架隔开，中央摆放着一张更大的黑檀木案几，案边坐着三位看起来最为年长、气质也最为沉凝的老者。他们面前的案上堆满了卷轴、手稿和演算用的算筹，空气里飘着更浓的墨与旧纸气息。

“三位博士，”莫怀远走到近前，开口道，“这位便是索尼娅·贝利·阿方索，身负‘刻印’之人，昨日陛下特许入台。”

三位老者同时抬起头。他们的目光如同实质，瞬间锁定了索尼娅。那目光里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分析与评估，仿佛她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极其珍贵又极其麻烦的研究样本。

居中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放下手中的毛笔，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莫祭酒。这位姑娘便是来自西陆的‘样本’？”他用词直接，毫不委婉。

“是。”莫怀远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态度，“索尼娅姑娘愿意配合研究，知无不言。”

另一位戴着水晶单片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妪推了推镜片，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索尼娅全身，最后定格在她腹部：“印记外观确与公主殿下有七分相似，能量扰动特征……待测。姑娘，你可曾感知此印记有何规律性波动？或与外界何种因素明显相关？”

问题专业而直接。索尼娅定了定神，将事先准备好的回答说出：“通常只是存在感。但在恶意、杀意或强烈负面情绪汇聚的环境中会发烫，有时轻微抽痛，并会……成为吸引那些恶意的指向。”

三位博士交换了一个眼神。居中的清癯老者提笔在面前的纸上迅速记录了几笔。

“姑娘远道而来，又背负此物，想必也曾寻求破解之法。”第三位博士，一位面色红润、蓄着山羊胡的老者语气稍缓，带着诱导，“可曾遇见过其他对此有研究之人？或得到过什么……特别的资料？”

索尼娅心中一动。她想起离开王都前，玛尔扎哈在炼金学院的实验室里用那台他自己手搓的机器为她做的测定。她一直将那张记录了复杂几何图形与符文的羊皮纸贴身收藏，视作重要的线索。她看了一眼莫怀远，莫怀远迅速理解了她的意思，随即点了点头。

“有。”索尼娅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小心地取出了一个防水的油布小包。解开系绳，里面是那张依旧保存完好的羊皮纸，她将羊皮纸在三位博士面前的黑檀木案几上缓缓展开。羊皮纸上用极其精准，仿佛用尺规绘制的墨线，勾勒出一个无比复杂、层层嵌套、融合了立体几何结构与神秘符文的多维度术式模型。线条粗细深浅不一，代表不同的能量流或结构层次，旁边还有细小的、属于北境古德寇德王国文字体系的标注，笔迹工整清晰。即便完全不懂其含义，也能一眼看出这幅图蕴含的惊人信息量与严谨到可怕的逻辑结构。

整个术式的核心锚点，明确指向一个被特殊标记的“脐位”。

三位博士的目光在羊皮纸展开的瞬间，就死死钉在了上面。厅堂里似乎一下子变得更安静了，连远处其他白袍研究人员也察觉到了这边异样的气氛，纷纷停下动作，探头望来。

清癯老者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俯身，双手撑在案几边缘，眼睛几乎要贴到羊皮纸上，呼吸变得粗重。戴着单片眼镜的老妪也站了起来，手指微微颤抖，想去触碰纸面，又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绝世珍宝，悬在半空。山羊胡老者则张大了嘴，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这……这是……”清癯老者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是……‘那个’的……完整结构推演图？！能量回路……符文嵌合……空间锚定层次……这、这怎么可能？！”

“如此精细……如此……完整！”老妪的声音尖利起来，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索尼娅，“这东西哪里来的？！谁绘制的？！”

整个厅堂此刻已鸦雀无声。所有白袍研究人员都放下了手中的工作，慢慢围拢过来，脸上写满了震惊、怀疑，以及一种近乎狂热的求知欲。他们耗费数年光阴，举皇家“观星台”之力，动用东西方各种秘法仪器，试图逆向解析那刻印的结构，却始终如同雾里看花，只能得到一些模糊的碎片和相互矛盾的结论。而此刻，一张近乎完美的、逻辑自洽的完整术式推演图，就这样摊开在他们面前。

索尼娅被这么多灼热的目光注视着，感到些许不适，但更多的是对玛尔扎哈能力的又一次深刻认知。她平静地回答：“在西方大陆，艾尔根王国首都的炼金学院里，一个来自北境古德寇德王国，名叫玛尔扎哈的学生。他是我的朋友，我出发前去找他帮忙，这是用他自己制造的仪器为我测定的。用了……大概不到一个小时？”

“不到……一个小时？”

“一个学生？”

“出身古德寇德？那个冰天雪地的好战北国？”

“玛尔扎哈？从未听闻此名！”

低声的惊呼和难以置信的议论如同水波般在人群中扩散开来。三位核心博士的脸色更是变幻不定，震惊之后，浮现出的是深深的挫败、惭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他们数年的呕心沥血，皇家倾注的资源，东西方智慧的碰撞，在这张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北国学生在不到一小时内完成的推演图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清癯老者缓缓直起身，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分，但眼中却燃烧着新的火焰。他小心翼翼地，用对待圣物般的态度，轻轻抚过羊皮纸的边缘，声音低沉：“天才……不，是怪物。对古代术式与现代测定技术的理解……已达化境。此人若在学术圈……假以时日……”

他没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他未竟之意。

索尼娅看着周围这些远东之国顶尖研究者们的反应，心中对那个在图书馆地下捣鼓奇怪机器、说话有些跳脱又无比专注的北国青年，有了全新的评估。玛尔扎哈随手完成的东西，在这里引发了地震。他以后，恐怕真的会在她难以想象的高度掀起更大的波澜。莫怀远站在一旁，目光扫过那张引起轰动的羊皮纸，又看了看索尼娅，最后落在那三位情绪激荡的博士身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解读的微光。他轻轻咳了一声。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入沸腾水面却奇异地带来凝滞效果的石头。骚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那些围拢过来的白袍研究人员如梦初醒，脸上的狂热与震惊迅速收敛，重新变回专业而克制的模样，只是目光仍不由自主地瞥向案几上那张羊皮纸。

“图已在此，可供诸位参详比对。”莫怀远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然纸上得来终觉浅。索尼娅姑娘本人既在此，且愿配合，当务之急，是获取第一手的实时观测数据，与这幅推演图相互印证。”

三位核心博士最先恢复镇定。清癯老者深吸一口气，小心地将羊皮纸卷起一半，露出核心的脐位锚定结构，对另外两人低声道：“李博士，王博士，依此图所示，三号能量回路与七号符文嵌合点的关联，或许正是我们之前观测中始终无法稳定的关键……”三人立刻低声讨论起来，语速极快，夹杂着大量索尼娅听不懂的术语。

莫怀远不再理会他们，转向索尼娅，指了指厅堂中央一片清理出来的空旷区域。那里摆放着一张铺着洁白厚布的单人床榻，床边是一个可移动的多层金属架，上面摆放着各种连接着导线、水晶或金属探头的仪器，有些还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躺上去。”莫怀远的指令简洁明了，“放松即可，无需紧张。他们需要记录你体内刻印在静态下的基础能量频谱，并与外部刺激进行对照。”

索尼娅点点头，走向那张床榻。布料柔软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在这充满各种奇异气味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新。她依言躺下，身体微微陷进柔软的铺垫中。天花板很高，绘着星宿图，此刻看来有些遥远。

几名较为年轻的白袍研究人员在一位中年女博士的示意下，推着仪器架靠近。他们的动作熟练而默契，显然已演练过无数次——或许是在那位公主身上。但面对索尼娅这个更为“野生”的崭新样本，他们的眼神里除了专业，也多了一丝谨慎的探究。

“索尼娅姑娘，”那位中年女博士开口，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我们需要在你的体表贴上几个感应贴片，主要集中于腰腹区域，以捕捉能量散逸的微弱波动。可能会有些凉，请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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